“感觉”这个词，对沈潜川来说，其实很陌生。
因为这个词，不能量化。
沈潜川的高频量化，是以摈弃一切主观情绪为基础的，所以，“感觉”这种东西，是一度被沈潜川所厌恶的。
但是，今晚，他用这个词来解释自己对简初静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悸动。
“我形容不出来，”沈潜川很诚实地和程放说，“我好像没有这个字段。”
“不，你有。”程放很肯定沈潜川是感知到了不同，但他对感情笨拙，所以这个发掘过程会很缓慢，“只是这个字段，需要你自己去定义。”
沈潜川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行了，都这么晚了，赶紧回去睡觉。”程放看沈潜川没有那么低落了，打趣他，“没准梦里你就想明白了。”
＊
10分钟后，沈潜川坐在自家书房办公桌后。
三块ProDisplayXDR显示器散发出温柔的白光，沈潜川点开一份空白的底层日志，在黑暗中敲下：
Unidentified_Physical_Anomaly_001
他觉得程放给的建议是对的，他需要自己把他认为的那些“感觉”做一个定义。他现在找不出适合的字段，所以就先用anomaly（异常值）来命名。
他决定把他有哪些描述不出的“感觉”，都先按照时间顺序写成异常日志。他需要做一次全量数据的逆向溯源。
【Log_01：2022年3月，PB闭门会，铜。】
老陈那次闭门会，是他与简初静的再次相逢。那次他们是对手盘，简初静却一点说服他的意图都没有。
事后的行情，证明简初静是对的。而他对这种宏观逻辑对微观模型的碾压，产生了持续很长一段时间的后台残留。他以为这些残留，随着简初静拒绝接入Abyss就已经被他清除，但其实并没有。
那是简初静对他底层的第一次改写。
【Log_02：2022年10月，燕庭下沉式水景庭院，美日汇率。】
那个周末，他偶遇简初静。简初静接住了他给出的增量信息，完美给出了后续美日汇率可能的行情推演路径。
他和简初静距离并不近，但他感受到了一股向下击穿他神经元的电流。
那是他因为简初静带给他的智性震颤，第一次出现身体失控。
【Log_03：从2022年10月到2023年1月，梦境，美日汇率。】
19次看不清人的梦境，简初静向他提出了另一种可能性。
每一次梦境都伴随着美日汇率的行情，一旦简初静当时推断的盘面出现，梦境就会发生。
虽然现在看好像没有证据，但他依旧确定梦中人就是简初静。
【Log_04：2023年1月，MacroHive检索。】
他在简初静的底稿上发现了MacroHive的水印，并在久远的论坛镜像上找到了简初静在上面的发帖。
他看着她的ID从古早中二的“VesperQueen”到“Vesper”再到单独一个字母“V.”，看她发的逻辑严谨又充满诗意的帖子，看她公开处刑渣男Vincent。
他似乎能读懂她进化背后的原因，他记得他当时就有很陌生的感受，也不知道原因。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没有办法为他的情绪命名。
【Log_05：2023年2月，“燕大Chaos”检索。】
他从他此前认为是一堆社交冗余的备份资料当中，找寻到了简初静性格变化的蛛丝马迹。
她父亲过世、保研被黑，她在燕大四年对他的特殊关注，她在看到他和郑曼宁照片之后删除并且退群，这些都是关键因素。
这些证据出现一次，他就受到一次情绪上的冲击，还有混乱与困惑，至今无解。
那是他第一次在短时间感受到大量的、无法定义的情绪。
【Log_06：2023年3月，简初静手稿字迹。】
程放弄来的简初静的412份底稿，其中一份2018年12月19日写的手稿上，有简初静写的一行字：“沈潜川你还好吗？”
沈潜川很清楚地记得当时他心脏的钝痛，他身体的本能甚至拒绝自己直面。
那是他第一次因为简初静痛。
【Log_07：2023年4月，隐翠，林叙。】
“我们在2020年订婚了。”
他和程放之前对简初静所有的DD里，都没有这部分数据，完全出人意料。
沈潜川当时将自己的异常归因于“预期之外的信息冲击”，是一个从来未被纳入的重大变量突然出现，导致系统需要紧急重新评估。
但现在，他认为之前自己的归因是不对的，需要重新评估这种异常。
【Log_08：2023年4月，美豆。】
那是他第一次在梦里看到简初静的脸，也是他第一次无比确定他对简初静有最原始的生理渴望。
【Log_09：2023年4月，燕庭B3停车场。】
他和程放遇到了搬家的林叙，得知林叙就住在简初静家对面的6B。
虽然他当时和程放分析简初静应该不会太喜欢林叙这种打扰，但他心里依旧不太舒服。
后来他发现，每次只要看到林叙，这种不舒服就会出现。
【Log_10：2023年4月，Abyss行政办公室。】
今天早上，他在办公室看到简初静时的失控反应，他意识到自己对接近简初静的渴望比他梦里还要强烈。
他现在脑子里，还能够想起在林叙和程放还没有推门进来的那几分钟里，每一帧画面的精确复原。
那是他迄今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面对简初静时产生的物理响应。
【Log_11：2023年4月，燕庭3号楼6A门口。】
今晚他看见简初静，看见林叙给她送饭，听见简初静和他说另外一个假设。
他很茫然。
写到这里，沈潜川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了简初静和他最后说的那句话“以后不要头发不干就出门”。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
沈潜川将这11条异常日志列好，11个时间点，11次不同的异常事件。
如果这是一组交易数据，任何一个初级分析师都能很快给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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