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尽头,一线金丝被缓缓捻开,天色便渐渐亮了,陈列在两旁的宫灯次第熄灭。
玉蟾穿过甬道,站在丹墀上,两手在绣金缀玉玄色龙袍上蹭了蹭,脚下如拖着千斤重的铁块,挪不开步。有俗语说一回生二回熟,可这登堂上朝不比从前在阆县赶市集,多去几回就熟门熟路了。
玉蟾只好再次认命般拔腿,端步而行,朝着那雕龙衔珠的龙椅走去,心中暗忖昨日那萧润说只要自己不露怯,余下一切有他。脑中这样念了几遍,惊惧害怕果然少了不少。玉蟾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压住嗓子道:“众卿辛苦,有事奏来?”
殿内沉默不过片刻,一位黑发中年人出列,拱手沉声:“司星台、有事急奏。”
“奏!”玉蟾抬手。凝神一瞧,暗道原来这位就是司星台司监徐禀,本人看着比噩梦中的要年轻不少。
徐禀仍垂着眼,举着笏板恭敬道:“臣、奉命占卜观星、重复推演,始前所占却有谬误。‘太岁冲撞’之说,实乃臣推演有误,并无实应。臣妄言天机,致使陛下忧虑,惶恐戴罪。”说罢,那徐禀往下直直一跪,磕了一个头。
他这动静一出,霎时招来各色眸光打量。玉蟾罔顾众人不敢声张的疑虑,默了默后,将早有准备的言辞一吐而尽:“徐司监不必惊惶,天象幽微,偶尔有差池实属常情,朕知徐卿素来谨慎,非轻率妄言之辈。”
玉蟾说罢又去瞧那徐禀,虽然垂首,玉蟾也瞧见了他下颌线崩得紧紧,神色似乎有些紧张。她只好放软声音又道:“徐卿,起身吧!那这太庙春祭一事,挑个吉日,朕斋戒三日,如期奉行。”
“谨遵旨意!”徐禀起身,也不敢与她对视一眼,躬身退了两步回到原本队列里。
这样一来,其余众臣一个个都将目光拢聚回来,再无异议,太庙春祭这桩事终于尘埃落定。
接着,有一位面容粗犷的中年汉子上前,拱手道:“臣有奏。今春边疆战马马种良莠不齐,臣请立分等之法,上等配前锋,中等配主力,下等供给辎重,秋后校阅,取优劣汰。”
玉蟾点点头:“准!卿与牧马监同议,详情条陈自行商榷即可。”
那中年汉子颔首,铿锵有力应了一声:“遵命!”一脸严肃回到队列中,再无丝毫动静。
玉蟾又“应付”了几桩朝事,总算挨到朝会结束。玉蟾如芒在背,在众臣的目光下走出了金銮殿,正想带着小喜子夹着尾巴溜之大吉,却被一位紫袍老臣唤住了。
“陛下!”
玉蟾心肝一颤,逼着自己转过身,那紫袍老者须发皆白,满脸沟壑,唯独一双眼,还算亮得不似这个年岁的人。
“原、原是、太傅您老人家……”玉蟾嘴上说着,脚下却不停,只想赶紧躲回未央殿。
玉蟾仔细翻阅过萧润着重叮嘱的众臣画像和生平,便知这老太傅宗越是三朝重臣、两朝元老,在朝中最为德高望重,就连陛下,为表其尊重,也不便直呼其姓名。
老太傅也陪着走了几步,忽然叹道一句:“先帝临走前,最挂念的就是陛下子嗣,老臣当时在榻前,亲耳听先帝说,盼陛下早日开枝散叶,稳固国本。如今,六宫已立,陛下也应当安了朝野上下的心。”他说完,笑了笑,好像只是一句随口的感慨。
玉蟾扯出个僵硬的笑容,心中忐忑,艰难开口道:“太傅、所言,朕、朕记住了!”
话刚脱口,玉蟾就有些拿不准这个回答是否稳妥。谁知那老太傅没接话,只微笑抚白须,躬身后退下。转身时,步调微顿,比来时慢上不少。
玉蟾目送紫色背影逐渐消失在宫墙尽头,转身,忧心忡忡地回了未央殿。
玉蟾回来后,那太傅的一番话让她惴惴不安,转头吩咐小喜子:“去,让那贺玉蟾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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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润惯来早起,不过卯时,桌案上默写的《君鉴》和《明堂政要》就铺了一桌,直到砚台里的墨都干透了,他才施施然搁下笔。
萧润取水细细净手,才发现手指侧用来握笔的皮肤,红痕瞩目。萧润举起手来回翻看,又盯住那点斑驳,他一个“内宫小主”抄的是帝王书,指甲上却留着蔻丹,怎么看都觉得不伦不类。
“看什么呢?小主!”桃叶进来摆早膳,问他。
“手!”
“手?”桃叶随口一问,手中去收拾桌案上的笔墨,腾出摆膳的位置,又将满是字迹的宣纸一张一张码整齐,歪头问:“这密密麻麻的、都写得什么呢?”
“佛经,给太后抄的!”萧润一脸正色地随口胡诌。
桃叶自然懒得去看,嘴一咧,脱口而出:“怪不得太妃宠您,这孝心至纯至善……比亲儿子都不为过……”
萧润乜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桃叶将膳食一一摆好,三碟两盅,荤素搭配,菜量颇丰,堆得都要溢出来。
萧润坐下,目光淡然一扫过后凝住了:“这、未免过多了……”
“这、多吗?话说小主近日饭量骤减,是不是……”桃叶故意顿住,嘴角咧出一个弧度,“是不是……为了陛下、才忌了些嘴,这几日端来的甜汤都一勺未动,往日您都要添碗的。”
萧润眼角微微一抽,这贺玉蟾难道上辈子是猪不成?其余东西他都可以酌情扮演、唯独这食欲和食量,他是望尘莫及。
他怕撑死!
萧润慢条斯理拿起玉箸,每样都夹了一块,喝了半碗粥,又放下了。
桃叶果然凑上前来:“小主,怎的就不吃了?”
萧润端起茶盏微抿一口,淡然道:“饱了。”
桃叶瞪眼:“这、才几筷子?”
“今日抄经,心静、胃口自然也清。这些、都撤了吧!”
萧润咽下一口清茶,暗道不敢饱,饱了便困,困了便想躺着,放肆一睡半日就没了。他拿什么去读经论史策,拿什么去看那些争先恐后往他御案上飞的奏章?
从七分到五分,渐渐地,在食欲上就没了欲求。时常饿一饿,会让他更清醒。
桃叶依他所言撤了,走时还盯着食盒不住嘟囔。萧润懒得去听,转身从妆奁底下抽出一本烂书。
那书连封面都只剩半截,十几张草纸订成的,书脊上麻线都断了几股,活像从泥地里扒出来的。扉页糊着一层不知是油还是血的陈年污褐,歪歪扭扭写着“民间异闻杂录”几个字,笔迹比贺玉蟾的还丑上许多,看得令人牙酸眼痛。右下角写着署名,同样挤成一团,萧润盯住看了半晌,才认出是“修尘道人”四字。
这本书是先前从贺玉蟾箱笼底下翻出来的。萧润当时就觉得蹊跷,贺玉蟾连《女诫》都认不全,胆量又小,怎么会看这种民间异闻打发时间?
他翻阅过两遍,通篇都是什么借尸还魂、借气返生、山鬼借道、之类的民间异闻。直到最尾几页,巧合般看到了一例灵魂转换的异事:一对住在山野的姐弟也互换身体,破解之法没写,就写三年有余,姐姐跌落水中溺毙,弟弟跟着也莫名窒息死了。
萧润看到这里,不禁有些头皮发麻。
若照这么算,他和贺玉蟾岂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从小谨慎,但凭这本不知来路的书,还不足以令他相信。他将书又塞回妆奁底下,暗忖找时间一定要好好问问和玉蟾,这本书究竟是何处得来,偏偏这么巧,印证了书中那桩异事。
这一刻,萧润觉得脑中乱成一团,却找不到一丝出路。
没等他先去找贺玉蟾质问,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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