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将那个装载着裴应的箱子推进飞行艇的腹部，因为之后需要换乘小型舰艇继续执行任务。
柒越闭上眼，靠坐在飞行艇左侧小憩。
经历了刚才那一遭，她的体力几乎耗尽，后脑勺直接抵在冰冷的舱壁上，战甲的颈圈硌着下颌也没有去调整。
没过几分钟，她便感觉到林屹昭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战甲摩挲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剑戟擦碰过冰面。
“这套东西绑得住他吗？”她开口问。
“不确定。”林屹昭的声线仍旧没有一丝温度：“但目前也只有这一套设备能用。”
数秒的沉默后，柒越睁开眼，视线落到对方身上。
“你之前说过不止一个人拥有和我相似的能力，他是不是——”
“不是。”林屹昭打断了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才又重新开始流动。
“你和他不一样。”他的声音更冷了，像是隆冬积郁了一夜的雪。
柒越不再说话。
裴应虽然是有意挑拨，但他确实没有说错，厉铭铮和林屹昭显然还瞒了她一些事，可她的身份只是雇佣兵，原则上不应越界。
她曾与林屹昭达成协议，在完成此次任务、协助他找到目标样本后，她可以向他索取部分核心信息，时间不限，想好再问。
很显然，现在事情还没有完成。
柒越撇了撇嘴，终究还是有些不快，她重新阖上眼，故意刺道：“看来你的研究确实还在很初级的阶段。”
“如果你倾向于激进的类型，也可以选择他。”林屹昭回得云淡风轻。
“我不是，我没有。”柒越抬起双手，比了个夸张的投降姿势：“接下来的任务还得全仰仗您，林院。”
根据熟人回避原则，郁锋的审讯交给了林屹昭。
审讯室是临时的，是飞行艇尾部隔出的一小块空间，时间紧迫，没有多余的空间用以运作了。
郁锋被铐在金属舱壁上，腕上的手铐换了新的，勒进之前那道淤青里。林屹昭坐在他对面，姿态沉静而平和，如果不是他穿着全封闭式战甲，他看上去就像是在对患者面诊。
随后他拿出了一枚小小的刀片。
他把刀片夹在指尖，不紧不慢地转了一下，灯光在刃口上折出一线冷光。
在感染区里，战甲上一道微小的缺口就足以让人毙命，或者是陷入比毙命更痛苦的处境——
像那些葡萄架一样变成盛放虫卵的容器，有时候甚至大脑都没能完全死亡，还保存着对身体的知觉，只能眼睁睁看着虫卵长满血肉，再从体内爆出。
郁锋的目光落在那枚刀片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要我问，还是你自己说。”林屹昭言简意赅地开了口。
“……黑市交易地点在集市地下负三层。”郁锋的心率与体温都在上升：“从东侧卸货口下去，穿过两道隔离门就是冷库，用于存放活体样本……”
“说我们不知道的。”林屹昭打断了他，刀片纹丝未动。
郁锋沉默了片刻，望向黑暗中的一角，那里的门关着，但他知道柒越就在门后。
他的眼睛垂了下去。
审讯室安静得只有空气循环的细微嗡鸣。
“雇佣兵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上层有意规划与扶持的产物。”郁锋说出第一句话后，柒越就睁开了眼睛。
“这是所有下城区在设计之初时就被赋予的功能，用以容纳罪犯、逃亡者、流浪者——承接与消化底层的压力，并最终挑选出其中的佼佼者，组建队伍为其效力。”
“下城区、雇佣兵……所有的配套措施都是为黑产输送而设计的。”林屹昭言简意赅地总结道：“继续。”
“没有高层的许可，这种规模的加工和运输不可能实施。”空间狭小逼仄，郁锋的后背已经抵上了墙壁。
“你所说的‘下城区’是只有D开头的区域吗？”冷白的光线自上倾泻下来，将林屹昭的面容切割得光影分明。
但即使只是D开头的区域，也已经是相当一部分的空间，几乎占了栖息地总量的1/5，柒越心下一片骇然。
“我只知道D开头的区域。”郁锋答道。
其他区域是何安排，他不知晓。
“目的。”林屹昭冷声开口。
“不知道。”郁锋的语速没有变化：“雇佣兵在所有环节的最底层，你们从来不会给我们核心信息。”
林屹昭拧动手腕，刀片向前抵近郁锋的腹部，威胁意味明确——不要再说不该说的话。
他们的目光都短暂望向了柒越所在的门后，但又同时收了回来。
“说你的工作。”刀锋在审讯者的手里泛着寒光：“你们在往主城区运输什么？”
郁锋僵直的身子微微一颤，差点让刀尖就这样切进下腹，他接下来说的话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不是往主城区运输。”
他又顿了片刻，才艰难开口：“是从主城区运送到下城区。”
舱内骤然寂静。
像是有什么将本就稀薄的空气绞杀殆尽。
柒越站了起来，这个事实推翻了她的所有推论与设想，可能也推翻了林屹昭的。
以她曾经只从事过灰产的经历来看，她一直以为高层要做的只是绕过法律、暗中制造些什么满足自己欲-求的东西——用虫族的分泌物、腺液、神经素、脊髓液，换取延年益寿、智力提升、或者某种不该被人类触碰的力量边界——
她甚至已经将艇腹里关着的那位放到了证据链上。
可如果这个理论成立，那么货物应该从下城区往上走，从黑暗流向繁华，去往核心地带浇灌权力与欲望。
而不是往下，从中心运往下城区。
“继续，你们在运输些什么？”林屹昭显然并不指望对方能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将刀口往外移了半寸：“箱体型号、密封等级、温控区间。”
郁锋交代了一串数据，运输箱是单独设计的尺寸，不同于市面上的所有型号，四层封闭式结构，完全避光。温度恒定在37摄氏度上下，湿度95%以上，浮动不超过两个百分点。
“规模。”审讯仍在持续。
“以吨为单位计算。”郁锋答道：“每批。”
“持续多久了？”强烈的灯光汇聚在刀尖，流淌过刀刃边界。
“我接手了十年，再往前不清楚。”郁锋的声音变得低哑。
空气冷了下来，变得凝滞而沉重。
“如果我没有想错，D16区应该是最早一批被纳入布局的据点之一，也是运输物主要的输送地。”林屹昭站起身来，将刀尖收了回去，随后他打开雇佣兵手臂上的战甲闭合口，将针剂从他的手臂上注射了进去。
“带我们去销赃点。”冰凉的药液被缓慢而匀速地推进雇佣兵温热的血肉里。
“事成之后，给你解药。”
柒越的脊背离开了舱壁。
林屹昭已经完成了审讯。他走了出来，回身将门带上，金属锁扣入门框的声响沉闷而短促，审讯室里没有声音再传出来。
舷窗外仍旧是一片暗淡的夜色，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焰火与厮杀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浓郁的雾气与烟尘，将远处的废墟与残肢抹成一片模糊的灰翳。
飞行艇的引擎在低处嗡鸣，照旧是隐身模式。
他们彼此沉默了很长时间。
“什么东西的运输是自内向外，且持续不断的？”林屹昭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垃圾，废品，污染物。”柒越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晦暗里：“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补充？”
“是活物。”林屹昭终于不再拐弯抹角：“从他交代的运输条件来看，是需要在运输过程中维持活性的存在。”
柒越收回目光，手指在臂弯处顿了一下：“活着的垃圾？”
林屹昭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舷窗另一侧的阴影里：“不一定是‘存活’的条件。”
柒越偏过头，看着他。
“也有可能。”林屹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不异变’的条件。”
他将目光落向对面空旷的金属壁，那里在白灯的光晕之外，只剩下一片阴翳，没有形状与边界，像是某种尚未成形的黑暗。
一切疑窦只能找到实物，才能触及真相。
柒越没有再追问，只是将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舷窗外：“他交代销赃点地址了吗？”
“交代了。”林屹昭给出了一个坐标，就在距离交易中心不远的地方。
销赃点当然不会距离黑市太远，虽然后者只是用作遮挡的烟雾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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