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娜是一刻钟之后赶到的。
菲尼克斯派了两个人去接她——一个骑马走大路,一个跑步穿巷子,就怕码头上人多马走不开。这一刻钟是他这辈子最长的一刻钟。他跪在床边,一只手托着怀珵的后颈,另一只手搭在他腕上数脉搏。脉搏跳几下停一下,像一根快断的弦。他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弦断了,过了很久才又接上,跳了三下又断了。舱外的人声、水声、号子声全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她从码头上跑过来,头发散着,药箱在手里晃荡。跳上船的时候船身晃了一下,她踉跄了一步扶住船舷,药箱差点脱手。冲进客房,看到怀珵的瞬间,脸色惨白——那种白不是惊讶,是医生看到病人已经走到悬崖边上的白。
周铭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里面的情形,脸色铁青。他身后挤着瓦夏,瓦夏想往里冲被周铭伸手拦住了。瓦夏的手在门框上攥着,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怎么……怎么会这样?"乔安娜蹲下来把手放在怀珵胸口。
心跳很弱,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换了几个位置,每换一处就皱一下眉,最后俯下身把耳朵贴在他胸口上听了很久,眉头拧成一团。
"断药多久了?"
"至少七天。"菲尼克斯说。
乔安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开始检查怀珵的身体。额头滚烫,嘴唇发紫,手腕冰凉。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舌面上覆着一层黑灰色的苔,嘴角干裂的口子渗着血丝。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脖子摸到锁骨,在几处穴位上按了按,每按一处就停一下,感受指下的脉象。
"灰藜草的毒性反弹了。他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心跳也在减弱——如果再不救,他会死。"
就在这时,怀珵的眼睛突然睁开了。瞳孔涣散,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他看着菲尼克斯,嘴唇动了一下。
"殿下!"菲尼克斯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
怀珵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药……"他说,"他们……给我吃了……很多药……不知道……是什么……"
菲尼克斯的心沉了下去。
"还有……"怀珵的声音更轻了,"塔莉……巫医……塔莉……"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头歪向一边,身体软了下去。
"殿下!"
没有反应。
"乔安娜!他说话了——他们给他吃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还有一个巫医叫塔莉!"
乔安娜的脸色变了。"巫医?冰原上的巫医?他们怎么会有冰原巫医?"
"先不管这些,先救他!"
乔安娜点头,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药粉。"这是我准备的银露草粉末,本来以为用不上。"她把药粉倒进水里搅匀,"先给他灌下去。"
菲尼克斯接过水,小心翼翼地托起怀珵的头往他嘴里灌。怀珵的牙关咬得很紧,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巾。菲尼克斯用膝盖顶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捏住他的两颊,另一只手把碗沿抵在他齿缝上,一点一点地往里倒。一碗药灌下去一半洒了一半。
"他吞不下去。"
"会的。他会吞下去的。"
乔安娜把双手交叠按在怀珵胸口,用整个上身的重量压下去,再松开,再压——这是瓦兰军医在战场上教的法子,把停了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回来。一下,两下,三下——按得很用力,每一下都压到最深处然后松开。她的额头很快渗出了汗,但动作没有停,节奏稳定得像钟摆。菲尼克斯跪在床的另一侧,两只手攥着怀珵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指尖微微蜷缩着。
"他的心跳太弱了,我需要让它快起来。"她喘着气说,"殿下,你听到了吗?你要撑住。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在这里。"
怀珵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先是手指痉挛,一下一下地抽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行;然后是手臂,从手指一直抽到肩膀;然后是腿,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他的身体在排斥。"乔安娜的声音发抖,"那些不知道成分的药——和他的身体在冲突。"
然后怀珵的鼻子开始流血。血很黑,黑得像墨汁,从鼻孔里流出来滴在嫁衣上,染出一片片暗色。
"鼻血!"菲尼克斯喊。
"我知道。是灰藜草的毒性在爆发。"
然后耳朵也开始流血,顺着脖子流下去染红了衣领。然后是眼角,血混着泪水沿脸颊淌下来,在惨白的皮肤上划出暗红色的痕迹。
菲尼克斯的声音在发抖:"乔安娜……"
"别说话!别打断我!"
她继续按。五十下,一百下,一百五十下——手臂开始发抖,但没有停。额头上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下来,滴在怀珵脸上,和他脸上的血污混在一起。她的呼吸从均匀变成粗重,从粗重变成喘息,但按压的节奏没有乱。
"乔安娜,你已经按了一百多下了。"
"还不够。他的心跳还没有恢复。"
两百下。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发白。两百三十下,眼前开始发黑,手臂像灌了铅。她咬着牙,一边按一边骂:
"你这个混蛋……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死的……你现在给我醒过来!"
两百六十下。
怀珵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
"他——"菲尼克斯瞪大了眼睛。
"别说话!"
她继续按。两百七十下,两百八十下——怀珵的身体又开始抽搐,这次很厉害,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挣扎。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一股黑色的液体从嘴里喷出来,很稠,很黑,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像腐烂的血,又像毒药的残渣。液体喷在嫁衣上,大红绸缎瞬间变成了暗色。
乔安娜停下来把怀珵的头侧过去。他猛地弯下腰,一口接一口地吐出黑色的液体,染得整件嫁衣都成了暗黑色。那件原本鲜亮的红,此刻像被墨汁浸透的花瓣,暗淡无光。他吐了很久,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每一下都扯着整个身体弓起来,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这是……"菲尼克斯看着那些黑色液体。
"是毒。灰藜草的毒。他体内的毒被银露草逼出来了。"
怀珵吐了很久,直到再也吐不出东西。然后乔安娜把手放回他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很弱,但很清晰——一下,两下,三下。
"他有了。"她说,声音在发抖,"他有心跳了。"
她瘫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眼泪从脸上流下来,但她笑了。
"他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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