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穿越架空 > 怀月归 西林蔓华

29.“出嫁”

小说:

怀月归

作者:

西林蔓华

分类:

穿越架空

第六天。

上京郊外三十里有一处偏僻的庄子,青砖灰瓦的院落围在两棵老槐树之间,墙根长着青苔,门环上挂着锈,平日没什么人来。寅时刚过,庄子外面的土路上便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的闷响,一队人马从晨雾里现出轮廓——马车、轿子、丫鬟、仆从,浩浩荡荡沿田埂走来,惊起路边几只觅食的麻雀。晨雾很重,人和马的轮廓都裹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只有灯笼的光在雾里晃,黄黄的一团,像被水泡过。

庄子里面,怀珵被按在一张竹椅上。

他已经烧了三天,是被人从昏迷中强行拖起来的那种烧。额头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窑里取出来的砖,嘴唇干裂成几道深深的口子,嘴角还残留着昨天喂药时呛出来的药渍,褐色的一道,顺着下巴淌到领口,已经干了,硬硬地结在皮肤上。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意识像一根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只看得见嘴在动,听不清在说什么。那些嘴张开又合上,唾沫星子溅到他脸上,他也不躲——不是不想躲,是连眨眼的力气都攒不齐。

"殿下,该走了。"

两只手从腋下把他架起来,他的腿拖在地上,膝盖软得像没有骨头,赤脚底板蹭过青砖地面,凉的,糙的,一道一道地磨。有人给他灌水,水顺着口角往下淌,流进脖子里,他呛了一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都在抖,咳完之后嘴角挂着涎水,眼神更加涣散。咳的时候胸口像被人拿锤子砸,每震一下都扯着心口那团黑血往上涌,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有人开始给他换衣服。一件大红色的衣裳被套在身上,料子很重,绣着密密麻麻的金线,压在瘦削的肩膀上,像披了一副铁打的枷。袖子很长,盖住了整只手,只露出几截苍白的指尖,指甲盖泛着青紫色。里衣被汗浸透了又焐干,硬邦邦地贴在背上,换上嫁衣的时候粗糙的绸缎磨过皮肤,激出一层鸡皮疙瘩。头发被拢起来梳成女子发髻的样子,插上几支银簪,头皮被扯得生疼,有几根头发从根上断了,他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任由摆布。最后一块红布盖在了头上。

盖头。眼前一片暗红,什么都看不见了。

红。他在瓦兰见过这种红。安德烈的殓布不是这种红——那是金色和白色,绣着双头鹰,盖在棺木上的时候全军的号角都吹哑了。王室的婚典也不是这种红——瓦兰人尚白,新娘穿白纱,在冰原的教堂里点白蜡烛。这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暗红是大靖的颜色,是新嫁娘盖上盖头之后才会看见的颜色,是一个男人、一个皇子、一个在冰原上杀过人的军人,这辈子最不该在自己头顶上看见的颜色。盖头的苏缎蹭着他的鼻尖,有一股染坊里残留的矾水味,混着他自己身上的汗酸味和药苦味,钻进鼻腔,恶心得他胃里又翻了一下。

他想笑,但嘴角扯不动。他想哭,但眼眶干得发涩。烧把他的骨头都烧软了,唯一还在转的念头是——如果让菲尼克斯看见,如果让莱文看见,如果让尤里在天有灵看见他这身打扮,他宁愿现在就死。

死倒也容易。可他连咬舌的力气都没有。舌头僵在嘴里,动一下都费劲儿,更别说咬紧了。他试过,昨天烧得最厉害的时候试过,牙关根本合不上,浑身的肌肉都被烧松了,像一摊煮过头的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弄出庄子的。只觉得身体被架着,脚拖在地上,一步一挪,鞋底磨在碎石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外面的风吹过来,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地贴在汗湿的里衣上,激得他又是一阵发抖。晨雾里有泥土和野草的气味,还有马粪的臭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从盖头底下钻进来,他偏过头干呕了一下,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前天的药汁早就吐干净了。有人把他塞进一顶轿子,轿子很小,他蜷缩在里面,膝盖顶着胸口,盖头还盖着,看不见外面,只感觉到轿子晃了一下然后被抬起来了。

轿子随着轿夫的步子一颠一颠地走着,他的身体也跟着晃,像躺在一条颠簸的小船上。胃在翻搅,早上被强灌下去的药汁在肚子里晃荡,一股酸苦涌上喉头,他想吐,但没力气。轿子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午时之前""津海卫"之类的字眼。轿帘外面透进来灰蒙蒙的光,盖头底下更暗了,红得发黑。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呼出来的热气打在盖头内侧的缎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想动,想掀开盖头看看外面,想问问这是要把他带去哪里,但身体已经不是他的了。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一下一下的,不受控制,像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游走。那是塔莉的药和之前灌进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血里打架,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牙关打战,热的时候浑身冒汗。意识又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像有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风穿过峡谷的声音。

他感觉自己像一块布,被随便扔在哪里都可以。

---

午时之前,马车到了津海卫。

津海卫是商港,这时候正是最热闹的时候。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苦力光着膀子喊号子,装货的伙计扛着麻袋小跑,迎客的船家站在船头吆喝,送客的家属在岸边挥手。海风裹着咸腥味吹过来,把幡旗吹得猎猎作响。日头很毒,晒得码头的青石板发烫,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桐油味和汗味,热气从地面往上蒸,人和物都在热浪里微微扭曲。

马车停在一艘大船前面。船头挂着红绸,船舷漆了新漆,在日光下泛着亮。有人把轿子放下来,把他从里面架出来,又架着上了船。跳板在脚底下晃,他的鞋尖在木板上磕了一下,差点跪下去,被两边的人死死架住。船在水面上轻轻晃荡,他的身体也跟着晃,胃里的东西又翻上来了,他偏过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李小姐,请进客房。"

他被扶进一间客房放在床上,盖头还盖着。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只剩下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舱壁的木板随着水波微微嘎吱作响,咸腥味从窗缝里渗进来,和他身上汗湿的嫁衣气味混在一起。舱房很矮,头顶的木板压得很低,空气不流通,闷得像一口蒸笼。船身轻轻摇晃,摇得他头晕,那股酸苦一阵一阵地往嗓子眼涌。

他试着抬手。手指动了,手腕动了,胳膊却抬不起来——不是被绑着,是没有力气。他用了很久,才让右手沿着床沿一寸一寸挪到自己脸上,指尖碰到盖头的边缘。布很滑,是上好的苏缎。他攥住,想扯下来,但手指只抽搐了一下,又松开了。

扯下来又能怎样。这身衣裳还在。这发髻还在。门外守着人。他现在不是摄政公爵,不是五皇子,不是那个在冰原上带着两万人杀进杀出的阿德里安——他只是一个被灌了药、换上嫁衣、藏在船舱里的、连自己盖头都掀不开的人。

船晃了一下。他闭上眼,指甲深深抠进床沿。木头上有毛刺,扎进指甲缝里,疼,但那点疼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瞬。

不要吐。他对自己说。吐在嫁衣上,他们会换;换的时候还会再来按他一次。不要吐。

他就这样躺着,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盖过了水声。心跳很乱,有时候连着跳两下,有时候停半拍,每一下都撞在胸口那片淤伤上,闷闷地疼。

菲尼克斯是下午到津海卫的。他从天津卫骑马赶来,一路上换了三匹马,用了四个时辰。到的时候码头上乱成一锅粥——十几艘船被市舶司的官船拦住不让出港,船主们围在码头管事的官厅前面吵,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凭什么不让走?我们的货怎么办?"

"耽误一天都是钱,你们赔得起吗?"

管事的官员脸色铁青,把皇上的旨意拍在桌上:"封港。谁敢走,就是抗旨。"

菲尼克斯下了马穿过人群走到管事面前。他满身是汗,靴上全是灰土,领口的扣子散了两颗,脸上是一路赶出来的油汗和灰。"我是襄王府的菲尼克斯。今天出港的船有多少?"

"都拦住了。"管事翻了翻册子,"十七艘。货船八艘,客船五艘,渔船四艘。都走不了。"

"有一艘迎亲的船,船头挂着红绸,说是李家的小姐嫁到津海卫赵家。这艘船本来什么时候走?"

"本来今天傍晚就走。"管事说,"八皇子府打点好的,说船上有王府的产业,耽误一天都是钱,让他们早点开船。但封港的命令下来了,走不了。"

菲尼克斯沉默了一息。八皇子府。他的下颌绷紧了,但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争吵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