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惊。薛姨妈再顾不得方才恩逼利诱的念想,整身向后仰倒,眼前一圈一圈地发着浑黑。
房里的丫鬟一齐拥上去,扶的,抱的,有声而无泪地嚎着,亦或有声又有泪地嚷嚷着,直把薛姨妈腔子里最后一点气都挤出来。
她张开嘴,‘啊啊’着哭喊出来。挣拧着身子,支张着手指,便要人去将她的宝丫头召回来。
“凤嫂子,我在这边总也是添乱——”黛玉这时先回过神,原要踏进去的脚步收回,与紫鹃站在一边。
熙凤乍听一耳朵,却也觉得这事很难办。听见黛玉的声音,堪堪回神,眼睛四处乱转,不知怎的,却定不到黛玉跟前。
小姑娘们不知薛蟠详情,熙凤却知道个底掉天。此刻深怕会波及到自家,她心烦意乱,偏房里又哭又喊,更叫她定不下神来。
熙凤鼓起精神,跟黛玉道:“好,好,今儿看着是没主意招待你。好妹妹,赶明到嫂子这边,咱姐俩再一块玩。”
这是场面话,黛玉应下,也不叫人送,只叫熙凤先紧顾着薛姨妈安泰。
打斗过的地方不知怎么多了好些泥垢,积年累月存积,这会被脚掌磋磨出来。石板上雕的花样看不真切,花无骨,茎无肉,刚才还颐指气使,这会就耷拉下脑袋。
不幸的消息总是传扬得格外敏捷,荣国府的下人一哄而散。黛玉院里的几个呆愣着,那婆子还躺在她们脚边。
迷茫间,李嬷嬷见人群竟是走散。她也不晓得这会是个什么情状,只得叫人把真切瘫软在地上的那个搀扶起来,送回薛家那边。
而梨香院里早也没精神应付大将军归来,薛姨妈被王夫人搂着,干张着嘴,眼泪一团团滚在衣襟。
熙凤眯了眼,口干舌燥的,却不敢倒一碗水喝。她眼望着王夫人与薛姨妈,不知怎的,竟觉得一股热气向脑门奋发,整个人便如梁柱般立在那儿。
“你来说,仔细说,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她早打发人去跟老爷们传话,又低声嘱咐平儿,快去使人将贾琏叫回来。这会见薛姨妈仍是哭,便猛一使力气,叫人先将传话的婆子拖起来。
那婆子现今也是六神无主,只见得有人似要拿主意的样,便也不管是谁,撕扯着声音道。
“奶奶,奶奶请好,我们家大爷可是啥都没干——本是初来京城,想着到处都要使钱,便说要跟原来似的,上户部支领些钱粮,也认认外面的门头人脸——然后就给拿下啦!”
她说得鼻涕一泪一把,熙凤却不很信服。薛蟠一向仰赖祖父辈的旧情,在户部挂个虚名。前面都好好的,那案子也说结清——安安稳稳到了京城,怎么认认脸熟就被锁拿去?
见熙凤眉头竖起,那婆子也顾不得哭丧。抹一把泪,爬过来把住熙凤的鞋面,嚎啕道:“二奶奶,千真万确。亏是跟着去的小子激灵,见着不好,就赶紧回来传信——大爷那边刚递了名贴,一句话还没讲完,那边就招呼人,一句也不容得分辨!”
莫不是应天府的案子压根没结?
莫说熙凤,便是薛姨妈此时也在心中陡然掠过个疑影,可她眼酸头痛,只在其间挤出些许思绪,细思又觉得不应当——她儿子是好端端来到京城,她哥哥也有惊无险升了九省统制……
然任是什么根由,薛蟠都真切被锁回去。薛姨妈想到这里,悲从中来,仰天哀哭一声,竟是背过气去。
屋里又乱作一团,熙凤也顾不得自己方才的主意。满屋子里都急着救护薛姨妈,一团子焦躁化作团团白气,屋里的人更是如在笼屉。
刚出炉的包子流心最烫,然肉吃进嘴里,便绝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黛玉叫李嬷嬷等闭紧门户,不要去加入外面的议论。可是一墙之隔的地方沸反盈天,若不是早知前情,即便踮着脚,伸长耳朵,也辨不请究竟是庆贺喜事,还是恸哭丧事。
然而她并不预备就此龟缩在房里,程九的猜测应了真,而他现今并不在京城里,约莫还不晓得这些消息。
黛玉总脱不了身,夫人却可以自在来去。黛玉凝过思绪,原预备口耳传信,然思量半响,终究是落作纸笔上。
一面写着,一面又理着头绪。先叫程九知道这边的消息,若是宫中有变,他也好提前警醒。而若单是朝堂上的起伏,他那边晓得什么,自也能向这边传递。
下笔如龙如蛇,字迹却没脱了身形。黛玉吹干墨迹,顾不得再多修饰,央告夫人辛苦一趟,到行宫送信去。
夫人也知事态紧急,这会也不作那戏谑调侃。点一下头,又叮嘱黛玉多加小心。转眼身形一闪,房中便没了她的踪迹。
黛玉仍望着那片地毡,竟说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情。胸中跌宕,一时充盈,一时又极迅速地瘪下去。
“嗷~呜……”
一个柔软的东西撞上她的小腿,黛玉低下头,强笑着将霁童抱在怀里。
“这几日你都住了二姐姐处,这会怎么舍得回来我这里?”
怀里的小兽不言不语,脑袋埋低,尾巴抬起。一张脸挤在黛玉的臂弯,暗色间只显露出那双闪着盈光的绿眼睛。
两点绿忽闪忽闪,时而聚合,时而又分离。
夜幕垂低,艳丽的花枝也蒙一层绛紫的纱巾。流萤在草丛间闪现,手指头大小的鬼火,底下埋着看不见的人。
画屏怕蚊虫进到睡房,到了夜里才钻出来咬人。天还没黑的时候便把窗户关上,眼前没景,许靖川却仍坐在那里。
画屏、画扇对视一眼,除了上茶切果,却也不知还能怎样安慰。
——终于来到行宫,却实在不如想象中那般高兴。
身后传来一点脚步声,许靖扭过脸,却正好对上夫人的眼睛。
他吃一惊,正对上画扇端着果盘,见她也面露惊疑。
“殿下?”
“没事。”许靖川的额角跳动几下,怕画屏、画扇看出什么,当即又恢复镇定。
眼见着画扇又要过来,许靖川咳嗽一声,赶忙道:“这会热,我没什么胃口。你们只管把东西拿到廊下吃,我今天累了,一会就休息。”
这头几日实在忙乱,画扇也不觉稀奇。在壶里更换新新茶,又收拾好要穿的寝衣。
她家殿下现今总是悄没声自己歇去,不要人守夜,他们也只得遵命。
门页闭合没有声音,不知怎的,许靖川就是知道画扇她们已经远去。他手摸一下窗台,确信没留一道空隙叫人听,这才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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