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临上京前,好凑趣的伙计撺掇着他拜神仙,去晦气。薛蟠本不很信,且不愿许下好大笔的香油钱。可他自觉前面背运,生怕神仙专挑这一回灵验,所以又不敢不去。
和尚给他抓个好签,薛蟠的肚肠松快下来。把那张薄纸揣在里衣心口,镇日吃酒狎妓,那纸早就被酒水胭脂浸泡得发臭发烂。
薛蟠却不知觉,只当前尘了结。打点好家里那起子人手,惦记着早早上京,也把京里的生意整治起来。
他自出来,便跟京中的母亲妹妹去过信。字虽不是他写的,可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人还没见着面,便已经先为这浪子回头的坚忍痛快起来。
又知道妹妹二选顺遂的喜讯,惦记着这回自己出事,舅舅、姨爹都出力。更别说舅舅升了官,往后更需得打好关系。
薛蟠既决心做个漂亮样子,便思量等到了京城,实在该把从前的荒唐一并收敛。
可转念一想,那荒唐也是交际上的手段。为着生意,实在不得不容忍些。于是薛蟠又在心里改了口,两指磨捻,看不见的赌牌噼里啪啦响起来。
金陵已在身后很远。
齐婆子坐在廊下听悄悄话——也算不得偷听,薛家的丫鬟婆子一向气量广大,声如洪钟。前面她们院里的李嬷嬷和薛家的闹了不对付,薛家那几个协力同心,拉拢着荣国府的人手,叫都不要理会她们。
黛玉院里的丫鬟婆子也有些气性,那两边的人一气,她们便也不贴那冷屁股。眼见廊下人影成众,她们就另寻荫凉地,泾渭分明。
可齐婆子到的比薛家还早,只是她缩在一角编着竹筐子。那边的人向来只当她是个有颜色的影子,犯不上忌惮。
然而说话到兴头上,若是没个靶子供人打,便总是差一口劲,欢喜吊不上天。到这时候,眼前哪怕是个锯嘴的葫芦,也勉强看得过眼。
“有些人哪,就只能在前面喘喘。”
滚圆的石凳子横放,摇摇摆摆,底气似乎也被磨捻得踏实起来。依旧是薛家先前那个婆子,她将脖颈伸长,预备将明智与严肃、机敏与淘气一并展现,然而脸庞太窄,搅弄在一处,只显露出遮掩不住的炫耀姿态。
其余人自也捧着她来,齐婆子低头兀自编筐——晓得对面两边打得火热,一来是为了宝姑娘二选,再则是这婆子很会打牌。
她这般两耳不闻窗外事,却叫坐石凳的那个不平起来。她鼓起眼睛,眼光绕着竹筐烧一圈。
在她看来,齐婆子实在不该这样淡然,听见她方才那句话,齐婆子应当跳脚大骂,然后再在她们一圈人的嬉笑中逃开。
偏齐婆子不理她这茬,觉察到她的视线,便慢悠悠转过脸。缺牙的嘴巴绷紧,声音缓慢:“哟,好,好。”
荣国府的人都晓得齐婆子嘴笨,这会能得应声,已经很给脸面。然薛家的却不管,她只晓得这是个对头,这般敷衍,就是软巴掌扇自个的脸!
“呸!装什么样子!”
她气狠狠地啐一口,站起身,把外衫的袖子撸到胳膊肘。荣国府的纵使晓得齐婆子为人,却也不说。只当有得好戏瞧,远处的几个也围过来,笑嘻嘻地看着。
齐婆子哪里习惯这样的阵仗,手上穿插不停。嘴唇向缺牙的一处塌陷下去,眼睛止不住地震动。
看到她这样子,薛家婆子才觉得心有几分好受。她抱住臂膀,却叫身边一个看她的手上的一颗玛瑙珠。
“喏,你瞧,我们姑娘赏的。”
那人也颇知趣,眯着眼睛上看下看,笑道:“这颜色正!”
“嗐,正不正的,我们姑娘惦记咱辛苦——心意足。”
薛家婆子扬起下巴,再看齐婆子,仿佛那枯瘦的身子骨也作了她骄傲的一把柴禾。
“会做的,跟那只会嘴上巴巴的可不同……”
齐婆子握着她的编筐,整身微微地颤动。她知道她们说的林姑娘,可她怯懦惯了,一时竟不知道怎样发怒。
偏这副样子取悦了对面的,仿佛齐婆子越抖,就越能彰显她话是正理似的。眼见着那苦巴巴的小老太婆到了跟前,薛家婆子‘嗬嗬’笑,却又与身边人说笑开了。
句句不带名,字字都指姓。她纯粹是要压这边一头,自是不惧怕触碰霉头。又加上今日家里大爷就要来到,有个男丁撑门面,更觉得比孤零零的有用。
“刚开始,还当多得意呢。这会还不是叫贵主抛在后——”面对旁人奉承,这人更自豪自己的真知灼见。说到得意处,竟是伸出手去,将齐婆子推搡到一边。
——砰嚓
眼前一黑,薛家婆子惊叫出声。她手忙脚乱跳跃一阵,才晓得竟是齐婆子把那个竹筐盖到她脸上来。
黄绿的筐子底下是一张红黄肿胀的脸,薛家婆子自觉丢了大丑,这便要扑上前。
齐婆子方才振奋一下,这会本已经泄了力气。谁知薛家的还要上前,竟也怒气上头。
她仍是拙于口舌,却惦念起这些时日来外面的讥讽。她家姑娘分明没得什么错,只是没圆了他们的幻梦,便要在她们的言谈中居下乘。
分明谁也没怎的!就作了他们口舌中的快活!
自己的委屈,姑娘的苦。新仇旧怨,竟激发出些许勇气,叫齐婆子也支张起臂膀,与薛家的撕打起来。
黛玉院里的丫头婆子在这边的本就不多,前面为着避开争执,也都坐在远处。方才不晓得齐婆子在那,只见得有人过去围着。
未起瞧热闹的心,这会听见熟悉的声音才急忙去看。
“快,块——”李嬷嬷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身子便从地上弹起来:“你,快去知会姑娘。你,先去跟管事说去。你,问清楚刚才什么缘由。你们几个,咱们过去把齐姑救回来!”
她话还没落地,得了吩咐的便各自行动。李嬷嬷脚下不停,只祈盼可别是自家人受冤。
然而心里又是明镜样,那边的讥讽不是一天两天,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府里也讲究个派别,一方强悍,便要把另一方踩在脚底板。
薛家是客居在这边,惹不得本府人,便只能把眼珠朝这边转。
偏是姨太太,宝姑娘都不很管。
李嬷嬷情愿以为她们忙着宫选,她们姑娘素日也叮嘱她们莫起争端——可是现如今,眼见着是避不开!
眼熟的那个灾星仍在当中站,李嬷嬷和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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