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中透出两只眼睛，绿莹莹的，像是阴曹的灯笼飘在墙头。
墙底下的丫头被唬了一跳，忙不迭地抓一个婆子来瞧——然而再看去，那上头只余下树影森森。
“你吃醉啦？”婆子左瞧右瞧，没看出什么东西。见小丫头还满脸惊诧似的，更是揶揄：“莫不是约了人，这会以为情郎长一对绿眼珠儿？”
“呸——呸呸！”小丫头听惯了这话，这会不恼反笑，竟忘了方才的恐惧：“怎么不是个腰系翡翠的贵人？”
“你梦呐？”婆子换一副嘴脸，牙花子呲起。她又瞧一眼墙头，只当是夜猫子逮耗子，并不当一回事。
小丫头见婆子陡然变色，信众却也气。正要张嘴骂回去，却听得屋里杯盏碎裂声响起。
“奶奶，怎的了？”
“无事，喏，将这碎杯子收了去。”
薛姨妈声音平平，转眼却是莺儿捧着些碎瓷打帘出来。飘纱的帘子这会却沉重，一动不动委顿在地，将里面的声音堵得严实。
“那怎么办呢？”薛姨妈的声音溜着帘子底缝，没漏出去，却也压作一只扁虫。
房里现只她们娘俩，她攥着帕子一角，看去却更似个孩子。
“那可怎么办呢？万一，万一宝玉真跟那林姑娘胡咧咧出去……”
“妈，我说那话，原也不过是个猜想。宝兄弟是不是当真说给林妹妹听，都还未可知。”宝钗声音平淡，却一字一句在地上砸出窝坑。
薛姨妈的身子弹动两下，声音反倒压低：“咱们怎么能冒这样的风险？你怎么能冒这样的风险？”
宝钗并不吭声，手底下的衣裳却掐出一段线丝。
薛姨妈虚空抓挠几下，喃喃道：“你哥哥的前因后果，你舅舅、姨爹尽是知悉。你姨娘是亲姨娘，我自然也不会瞒了她去——只不晓得你宝兄弟知道多少……若是你姨爹想叫他跟着涨个见识……”
她越是说，便越是焦急。当下也不管宝钗反应，竟站起身道：“我先跟你姨娘说去，叫她拿个主意！”
“妈，你找姨娘做什么？”宝钗的声音高些，却扯住母亲的手臂。
“你姨娘也是她亲舅妈，说和说和，总不至闹出什么嫌隙。”薛姨妈本就耳根子软，这会被女儿扯住，又坐回原地。
见宝钗仍抿着嘴，她顿一顿，又怯生生道：“只我看着，你林妹妹也不似那多嘴的人。”
“妈，你这话却好似我是那满嘴胡诌的的人。”宝钗扭开脸，睫毛的影子盖住眼底的乌青。
为着她宫选，家中不知使出去多少金银——前面请了嬷嬷教育，后头又贿赂得女官欢喜。哥哥的事堪堪摆平，有惊无险过了二轮，宝钗自诩得体，更盼着三轮再有转机。
窗上透着外面的影子，黑压压的，却当是几个人嬉笑着站在那里。米黄的窗纸上几处光点额外透亮，乍一瞧，便似那几个黑影都生眼睛，咧着嘴望向屋里。
宝钗不知怎的，指甲一下扎进自己的掌心。薛姨妈仍忧心忡忡的，握着女儿的手，却把自己方才安抚的话推倒在地。
“你说话却好像我不着急似的？咱们的人与她那院里的人起过嫌隙，我前面听闻，只当是小打小闹——你说，纵使她不知觉，底下人传扬出去，岂不是拦也拦不住……”
薛姨妈的声音渐渐小了，眼前却出现一盏宫灯。样子严苛的女官看着一本名册，耳边有人嘀嘀咕咕。
女官冷笑一声，沾足浓墨，却把‘薛宝钗’三个字划了。
墨色覆盖住字迹的时候，薛姨妈浑身一抽，低声道：“不能够，咱们不能干等着——你哥哥正要上京，若是叫其他待选的姑娘家知觉，说不得就是你一个把柄……这事儿不能耽搁，明天，明天咱们就找她去——”
可是找林姑娘又做什么？先不说压根不知那会她与宝玉头对头，讲得什么。即便讲的正是薛蟠一回事，难道就好张开嘴了？
薛姨妈朝女儿看去，盼着她能想出些主意。可是宝钗只愣愣看着窗棂——
她头痛得很，耳边嗡鸣。听不见母亲的声音，只坐在榻上，周遭时而嘈杂，时而静寂。
隔了半晌，她忽然掀开嘴唇——嗫嚅着，说着自己都听不清的东西。数算着，却不知道是为了薛蟠，还是黛玉。
压窗的黑影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幽幽绿着的翠色瞳眸。
这双眼睛看过梨香院中的响动，又游移着，朝着黛玉院中飞去了。
两点如鬼火，窃窃又瑟瑟。惊得真正的夜猫子咕咕作响，趴在墙头一夜，直到晨阳将那身雪白的皮毛染成金色。
“你干什么去啦？”
许靖川一进到房中，就见夫人坐在桌子上享用瓜果。整整一盘，果皮果核不剩——许靖川不是那小气人，只是跟画屏扯借口却很头疼。
“我四哥找我。”
许靖川倒不扯谎，撂下手里的‘赏赐’，自己倒杯茶，咕嘟咕嘟先喝一气。
“夫人，我刚才不在，你可查着什么了？”
“我去你说的那个，那个嬷嬷先前住的地方看过。”夫人叹一口气，原本嬉笑的脸上又盖一层忧色：“现今又住了旁人啦，原本的气息早都散了。”
“前面倒是查到些东西，现如今应当收在慎刑司。”
“那里气味太杂，我不爱去。”夫人皱一下眉，眼底流出些嫌弃。
许靖川没立时应声，他想得夫人像是个正神，不喜那繁杂血腥却也很合理。可他自个也人微言轻，那些东西实在也不能随口调出去。
仿佛是看到他的为难，夫人又扭脸笑嘻嘻：“哭丧着脸做什么？我可没说我不去。今个头回进宫，我这不是先替林姑娘拜会拜会？”
听她提起林姑娘，许靖川面上一红，却没驳斥。他仍在桌前站着，低头摩挲桌上的小玩意。上油的瓷料映得他发白的脸，往太子那里去一遭，却好似耗费了半辈子的精气。
手里的物件光滑，竟是哄孩子的东西。
“唉，你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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