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马场,竟然能养出将军样的人物?
倒像是几十年的练家子呢!
夫人的话像雨,从天而降,附在耳垂之后。贴紧的皮肉上早已看不见水露,心里却仍觉得那处湿漉漉。
发起疹子,痒得生疼。
潘德周说,在被他母亲救下之前,他就在马场做活。
夏日的雨来去且快,正当中却是凄厉如鬼叫佛哭。午后的天在顷刻间枯黄卷皱,地上的落叶刀子一般割破云层。
风紧雨重,抬眼望去,却也是翻倒过来的‘万里无云’了。
“这大雨天倒把你留住了。”
太子可不管他心里想的什么,见弟弟托着下巴往窗外看,还以为是小孩爱闹,被这雨水困得不能往马场走。
心里嬉笑,又想着自己即将领下监国的重任,再看幼弟,一时竟觉得一口气充盈在胸,整个人凌空漂浮。
“你这回跟着去行宫,处处可要听从母后——”太子顿一顿,又不甚甘愿地补充:“你惯来乖觉,只是老十忒闹腾,你平素可别跟他似的,满嘴胡诌。”
听他这般说,许靖川心里一突。疑心太子听说过靖琮的埋怨,然看太子的神情,又实在不似恼怒,反而嫌弃居多。
然这会也不是管四哥与弟弟私怨的时候,许靖川闷闷应一声,依旧扭头。
他鲜少这般不热络,这会许靖川脸上没个笑容,太子心里便不很舒坦。他原站在桌子后,撂下把玩着的一个香包,几步间便到了许靖川眼前头。
“你今儿是怎么了?”
“没怎的。”许靖川喉咙干涩,面前摆着东宫的茶水,却也不喝。他自不会什么都跟太子说,这会也只是转过身子,半真半假道:“只是再过几日就要走……哥,我以前还没离过京城那么远呢。”
“就是害怕咯?”许靖川时常做个成熟稳重的样子,从前也没露出这般小孩子心性。太子听来,先笑几声,旋即拍拍弟弟的肩膀,又扬头道:“这没什么,你四哥我从前跟着父皇北上去草场抚盟,那才是辛苦的地方——你这正是玩去呢。”
许靖川干巴巴咧嘴笑着,只听得些许应答被腔子挤碎,又从牙缝里沥出。
太子仍不觉。
“今年去得迟……”他啧啧嘴,面上显出可惜的神色。
许靖川很熟悉太子四哥,见他两指夹着下巴,立刻就明白他心里想得什么。
——要么懊恼今年在行宫的日头不长,害得他‘主事’的时间也短暂。要么存下借机开疆拓土的念想,害怕父皇生恼。
刹那间,许靖川觉得窗外的雨水飞溅到自个脸上。嘴里的话险些挡不住,他便借着抹脸将话掩住。
然而手放下,太子依旧是认真懊恼的模样。许靖川面无表情,肩膀一耸。
还没写过一张字,便先忧心盖过王羲之以后的谦词怎么说。
这腹诽万万不能说出口,许靖川咳嗽一声,喉咙更加痒痛。趁着太子还没回身,许靖川赶紧咽几口唾沫润喉。
他今天过来可不是为着听四哥高谈阔论——父皇惯不是好冒险的人,决计不会放任太上皇在这当口得好处。太子在此时监国看去无可指摘,然对于那二人来说,却是在争斗中故意显出一个缺口。
是堵是松,却不是太子做主。
人人都晓得,暗处潜藏着风波。可二圣离京,却也叫底下人头顶一松。皇位只有一个,拢进手里的却是现成的好处。是以即便晓得危机四伏,却还是下定虎穴窃子的决意。
许靖川思及此,又看向太子的神色。端见他一时拧眉,一时又悠闲自在,便知他自己也心知肚明。
然而这样的人更是劝不得。
外面的雨渐渐止息,天空洗去粉红。底下苍白失色,远处的天空与眼前没什么不同。
地上更是湿答答的一层。
许靖川辞了太子,却也没急着回住处。方才的大雨阻了宫人忙碌,这会已经三三两两结伴,行色匆匆。
“这是做什么去?”潘德周知觉殿下心绪不加,思来想去,也只捉得太子一个缘由。大半恼火抛向东宫,身边的殿下却还垂着头。
潘德周平日里是个好结交的人物,这会见着花房的几个小太监走过,尽耷拉着脸,便出声将他们叫住。
“哟,公公。”几个人看见潘德周,又看到许靖川站在不远处。忙不迭行礼问安,听得追问,又苦着脸道:“奴才们不懂事,正要自己领罚去呢。”
“这是怎么了?”潘德周认得其中一个,晓得是个仔细灵巧的。
几人偷眼打量九殿下,见他没甚反应,便当潘公公是替九殿下问的。
“都怨这场雨——”前面一个叹一声,伸出两手,指缝指甲里尽是泥土:“花房公公们新培的花汁子,这会全要烂在盆里了。贤妃娘娘那边本就催着要,这不就责了公公,连带我们也……”
他吞吞唾沫,又笑道:“就是那些花枝子可惜了了,原本想着,等过阵子就能开花,现在也不晓得的还能不能活。”
他们那边絮絮说着,许靖川也不吭声。赵贤妃便是五皇子的生母,这会太子都监国了,行五的这个还跟他们这些年纪尚小的皇子一起读书。
纵然知道父皇是不肯叫五皇子在这当口入朝,给太上皇分个现成的帮手。可贤妃心里仍旧恼怒,迁怒宫人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你们将那几盆花搬来吧,若是管事的问起,就说我已然罚了你们做工。”许靖川惯知道与人方便的道理,尤其他独自捱在深宫,更是习惯了多结善缘。
几个小太监闻言大喜,千恩万谢不必多提。许靖川忽然失去半副力气,转身便领着潘德周往自己住处走。
曾经那个小太监的脸却显露在眼前,那么年轻,也永远不会老去。
——他所谓做下的善事,原也不过是为了日后自己方便。从前不觉得怎样,这会见得雨停,却忽然想起林姑娘那里。
不知霁童是不是又闹着要玩,又或是已经沾了满身泥水,林姑娘正忙着给她擦洗。
绣着吉祥云纹的靴子踏过积水,青灰中倒影着朱色宫墙,人的面孔在其中没有嘴巴眼睛。
宫人执着扫帚拖过甬道,连最后的面孔也模糊不清。
黛玉抬起眼睛,本就昏暗的光经帘幕筛选,进到屋里便更不清明。宝钗在对面坐着,搁在桌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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