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蕴的到来，悄悄柔化了漆星加周遭的所有光景。
连吹过斯坦福的风，都似浸了几分安稳的暖意，带着独属于母亲的温柔味道。她心境舒展，眉眼松弛，走路时会无意识哼起轻软的小调，往日奔赴实验室的匆忙步履，此刻轻盈自在，每一步都载着浅浅的欢喜。
昨日黄昏，目送漆星加匆匆离校，奔赴去见那位她口中许久未见、极为重要的人时，陈维林独自返程的路，莫名走得迂回拖沓。
他事后方才察觉，自己竟漫无目的地绕了许久。
这是从未有过的状况。
陈家养出的性子，向来规整自持、步步有度，情绪永远受控，行事永远妥帖。可那一日，他清晰感知到，心底某处沉静多年的地方，正慢慢脱离掌控，滋生出一种陌生的、连自己都无从定义的波动。
那波动极轻，却顽固，只凝着一个朴素又偏执的念头——
他希望漆星加的目光，能多落在他身上一些。
陈家祖训刻入骨髓：凡所履之地，离去之时，必要使其胜于初见。
从容、冷静、克制，是他们这一代人的立身底色。身为家族后辈，荣光从不需张扬辩驳，只需立身端正、心绪安稳、万事有度。
也正是这份刻骨的教养，让他在纷乱心绪里骤然清醒。
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漆星加。
自固体物理第一课相识，十余日朝夕并肩，刷题、实验、三餐相伴，平淡且规律。他曾笃定，这般日复一日的相处，足以让他看清她的全部模样。
可原来，她从来都藏着一整片他未曾涉足的天地。
他看见的，只是她安静勤勉、沉稳治学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烂漫的她——因一场久别重逢满心雀跃，步履带风，眉眼含光，被爱意滋养得纯粹又柔软。
这一面的漆星加，隐秘、温柔，独属于她的私域，从未向他敞开。
他与她的缘分，尚浅得很。
不过一顿平淡共餐，不过分寸恰好的同窗之交。她待他坦荡温和，从未疏离；他待她有礼有度，从未逾矩。心底那点浅浅滋生的好感，朦胧清淡，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是知己惺惺，还是少年微动。
可那句“很重要的人”，轻轻扰动了他常年无波的心绪。
漆星加这样的姑娘，容貌清朗明媚，聪慧通透，性子鲜活有趣，自带温润光芒。世人见之，心生好感本是寻常。他偶尔也会暗自思忖，这般美好的人，心底究竟偏爱何种模样的奔赴。
他依稀记得，从前校园里曾有男生在她楼下等候。可看她如今坦荡无忧、无牵无挂的模样，便知那人与她久别重逢的故人，从来不是同一归属。
多余揣测皆是虚妄。
陈维林缓缓敛去心底细碎起伏。
世家教养教他一生准则：不急、不抢、不漏。守心自持，顺其自然，便是最好的分寸。
翌日晨光清浅，静静铺落实验楼的窗沿。
漆星加今日到得格外早。
一想到耗时许久的实验即将圆满收尾，余下只需规整资料，熬过短短几日考核便能迎来假期，心底的欢喜便藏不住，轻轻浅浅漾满胸腔。她步履轻快，像踏在松软的风里，唇边小调不绝，早早立于操作台旁，专注投入实验。
陈维林推门而入时，她已经完成一组样品测试，正垂首认真记录数据。笔尖游走利落，偶尔蹙眉思索，轻轻咬一下笔帽，模样纯粹又认真。
听见动静，她抬眸扬起清甜笑意：“Morning，Lin。”
“Morning。”
陈维林语声平和温润，一如往日的沉稳有度。他将书包轻放于靠墙椅上，动作舒缓规整，无半分急躁，维持着日复一日的稳妥姿态。
他走到样品架前，取过一枚封装完好的硅片，缓步走到她身侧。
没有出声惊扰，只轻轻将样本搁在她右手台面，距她指尖不过两寸距离。指尖微微停顿一瞬，刻意克制，不碰分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余下数据繁杂。”他垂眸看向她的记录本，语气清淡自然，“一起整理，效率高些。”
漆星加抬眼确认：“你周三下午不是要去教授办公室沟通课题吗？今天真的有空？”
“教授外出，日程改至周五。”
“那我也太幸运了。”她眉眼愈发柔和，依旧细心确认，“不会耽误你白天的安排吗？”
“不会。”
一字笃定，安稳妥帖。
他顺势落座，白大褂袖口轻蹭台面，他抬手慢条斯理折起袖口，举止矜贵从容，是经年沉淀的良好教养。
两人并肩完成电泳操作。
胶图成像瞬间，漆星加俯身凑近台面，专注核对数据，耳后滑落的碎发轻轻垂落，柔软发尾不经意擦过他小臂内侧。
她满心皆是实验结果，浑然不觉这一瞬的亲昵，整个人伏在台前，认真至极。
可那一缕轻柔触感，却让陈维林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
心底沉寂的湖面，轻轻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不过瞬息，他已然回神。侧身微调站姿，抬手佯装调试显微镜焦距，动作流畅自然，顺势收回手臂插进白大褂口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露半分失态痕迹，寻常得仿佛只是随意调整姿势。
“你看这条带，是不是跑歪了？”漆星加抬眸看他，带着几分细碎疑惑，“Lin，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听了。”
他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平静，落于胶图之上。
“确实偏了，换胶重跑。”
漆星加微微较真：“你确定和我看的是同一条？”
他自然看清了。
何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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