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痴痴回忆了许久,大概还原出事件的原貌。
因祭祖的典仪流程过于繁琐,各位宗师的训导曲折反复,听得人昏昏欲睡,困意盎然。
典仪举行了一个时辰,练剑台的寒风也吹了一个时辰,却也没将沈寒的酒吹醒。她本就是风流雅兴之人,喝醉后和薛敢这般纨绔一路货色。因此典仪散去,沈寒身心俱疲,拖着疲惫的身体摇摇欲坠往回走,心头全是不痛快。
原本年夜饭过生辰中酸甜交错的感觉一扫而空,她只记得郁珩孤执立在门前看她的那个神情。
沈寒很确定,郁珩在瞪她,恶狠狠的瞪她。
微醺带来的晕眩感让沈寒头痛难忍,她捏了捏眉心,走在回洗尘斋的路上。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愿意回去了。
薛敢等一众弟子不是回房瞌睡便是守岁夜话,沈寒不想参与。她想找一个宁静的地方,自己待一会。
鬼使神差地,沈寒朝着苓庐的方向走去。
祖师爷之所以择夷山为开宗立派之地,是因为夷山风景宜人,夏日草木葱茏,飞瀑急湍,冬日千山鸟尽,雪寂无声。在这人杰地灵宝地里,后山孕育了一处温泉。宗师李飞云悉心打理,修成一处药泉。平日里无论是练功养伤,还是休元补气,都是绝佳的地方。
因药泉之中苦气冲天,并非什么好地方,夷山弟子都是绕道而行的。
之前她受伤,李飞云这个老东西不舍得给她泡,却不想沈寒熟门熟路,自己找到了药泉。
甫一踏入,浓得化不开的苦气扑面而来,直冲天灵。
因四周静谧只剩下潺潺水声,沈寒下意识蹑手蹑脚起来。
热气蒸着沈寒的面颊,醉意更深。她缓缓坐下身,本想解开衣带泡一会药泉以缓解醉酒之苦,却不想坐下后药泉的苦腥直直冲击她的鼻腔。
沈寒有些受不住,被呛得掩面轻咳起来。就在这一刹那,她瞬间僵窒。
一个完璧般美丽的脊背,在朦胧的水雾里若隐若现。肌肉线条流畅,若薄锦覆骨,肤白似玉,肩宽而平直。
此人定是习武之人,勤加修炼,修得一个绝佳的男人裸背。
此男子似被沈寒的咳嗽声惊动,他微微侧身,水雾拨散后,那白玉般的背部竟然是大片扭曲狰狞的燎疤,一片片此起彼伏若山峦盈起。
沈寒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池子里有人,转身想溜。男子无比警觉,“哗啦”一声出水,转眼间已然裹上衣衫朝沈寒逼出一掌。
掌风凌厉若雪,沈寒慌乱间抬手遮挡,震得她小臂隐痛。
她是不甘心吃下这一掌的,虎步扎稳超前冲拳,对方亦是轻盈拆挡,一把掐住沈寒的肩胛。
沈寒一跃而起,若游鱼出水,一个倒翻想挣脱开。就在她点步而起的功夫,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均是身形一滞。
这白玉有瑕之人,竟是郁珩。
是了,他的手腕上亦有燎疤。
可这般在山中苦修之人,为何身负如此可怖的疤痕?他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山中修者吗?
他为何要浸泡药泉,他难道也负伤了吗?郁珩的武功高强,方才沈寒便试探出了。到底谁将他伤至需要浸泡药泉?
沈寒落在地上站稳,手上的招架未收,瞪着郁珩。她心里忽然生出个离奇的念头——她见过郁珩。
就算不是郁珩,也是一个像极了郁珩的人。
郁珩方才出手凌厉,沈寒下手也不轻,轻轻打了一架,两个人目光都不友善。
“还要打吗?”沈寒不悦地捏了捏肩胛骨。
郁珩淡然收掌,薄薄一层月白中衣,整个人有种不可冒犯之感。
沈寒道:“我只是借用了你的琵琶,虽没经过你允许,也不至于遭此毒打。”
郁珩道:“药泉此时不应有人经过,我本意并非如此,得罪了。”
“你分明就是有生气!”
沈寒两步逼上前去,直勾勾盯着郁珩的双眼。
郁珩垂眸,恰好看到姑娘红扑扑娇艳的脸颊。
药泉水雾迷蒙,连美人的细密眼睫都挂上了水珠,不知是不是因为饮酒,沈寒眼皮低垂慵懒,别有一番风情。
“喝酒了?”郁珩不动声色,却默默移开了眼。
沈寒道:“别扯开话题。既然生气,干脆同我打个清楚明白。少闷在这里给人脸子看!”
郁珩并不接茬,转身走向药泉,拾起衣袍似是打算离开。他的背影十分刺目,就像方才他在饭堂前那般刺目。
沈寒借酒发疯,怒极一个飞扑冲上前,竟然骑在了郁珩的背上。
身下郁珩稳如泰山,却也能感受到他脊背难以抑制的轻颤了下。
沈寒两腿一盘,抱在他身上,两手锁着他闹起来,“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心眼小的男子,我没有将琵琶弄坏,也物归原处了。”
郁珩叹了口气,试图将沈寒拆开,却不知道该从手还是脚开始拆起。他难得手足无措,僵硬道:“没有生气。”
“还说没有!你那个刻薄的眼神,还要冷冰冰的话!”
“也没有刻薄。”
“你听听,就这么几个字。你说话是要钱吗?为什么话这么少?你就是心疼你的琵琶了,是你红颜知己送的琵琶吗?如果是的话,我真的冒犯你了,我向你认错还不行吗!”
沈寒不管不顾一通诉说,人却将郁珩锁得结实。郁珩反复想将她晃下来,又怕真把姑娘扔到水里去,只能艰难地小幅度挣扎。
“越说越没谱了,休要胡闹!”
“我没有胡闹,是你先瞪我的。你还把我扔在山门外让我等死,你这个歹毒的黑心雪莲花,若不是郑师姐,我哪有命和你缠斗!”
“……”
少女的身躯柔软,带着雪的冰凉,攀在人身上蹭来蹭去,缠绵又蛮横。她身上的淡淡香气,凛冽而又自由,并非世俗的胭脂俗粉,而是旷野草木的馨香。
泉水滚烫,郁珩被她纠缠,竟生出几分燥热。
沈寒闹了半天,骂到最后词穷,头一垂搭在郁珩的肩头。雪松香在鼻尖萦绕,郁珩温热的体温隔着直袍和褙子她也能感触到,更遑论他紧实的肩胸……就算江湖儿女豪爽,也不至于如此不拘小节,更何况这是郁珩,名门正派的高岭之花。
沈寒猛然清醒过来,被自己这酒疯惊得手一松。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发了酒疯的沈寒刚想起男女有别,就被自己扔进了水里。她只觉得苦味逼人,不想栽进去,信手一抓。
于是又是“扑通”一声,郁珩就这么不设防地一同被拉歪身子跌了进去。
药泉的水果真非同小可,苦得人胆汁都要吐出来。沈寒不仅仅喝了几大口药水,泡在滚烫池水里,她自己都快变成药被一齐煮了。她几乎怀疑,是不是李飞云骗人进药泉泡,实际上拿人煮了炼药。
她被呛得迷迷糊糊,最后是郁珩将她打包拎上了岸。
离药泉最近的除了苓庐,便是洗尘斋。
郁珩将沈寒一路拖回房,念及他将自己捞上岸,沈寒便委婉地邀请他留下歇息。毕竟如果郁珩湿着衣服走回止室,非得冻出毛病不可。沈寒本意只是让一让,若是郁珩拒绝,正好顺了她的心意。
可郁珩脸皮很厚的留下来了。
隔着步障衣帷,沈寒换了身杏黄色的衣衫,走出来发现郁珩背对而坐,倒是恪守礼节。
她把火盆端到郁珩面前,“你先烤一会,我向玄宁借个衣服。”
玄宁亦醒着,听到沈寒是为郁珩借衣服,寡淡的脸上飘起八卦的兴奋神情。沈寒并未多解释,关上玄宁的房门一溜烟跑了回来。
郁珩要比玄宁高许多,衣袖短了一截,穿在身上也只是凑合,伸手的时候会露出他清癯的手腕。
火炉烧得噼啪作响,夜里的洗尘斋一片宁静。沈寒给郁珩倒了热茶,又端出珍藏的炒栗子。
郁珩扫了一眼,道:“哪来的?”
“你别管,若是你敢罚我,你便一口都不要吃!”
没想到郁珩真的不接栗子,静心坐在那,将沈寒晾在一边。
小莲花脾气还不小。
沈寒几下剥开壳,一把将栗子强硬塞进郁珩嘴里。
她的手指快速掠过郁珩的薄唇,郁珩目光不经意间慌了。
沈寒并未在意这些,嘟囔道:“不吃也得吃!自己剥了自己吃!你是什么别扭性格!”
不一会栗子壳堆了一小山。实际上,沈寒只顾着有一颗没一颗往嘴里塞,没注意郁珩只是在剥壳,果仁全被自己吃了。
待沈寒发现时,筐子里的栗子不剩下几个,反而郁珩依旧坐在一旁,剥得一丝不苟,任劳任怨。
沈寒突然有些惭愧,诚信开口,“我真的不是故意碰你的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乱动你的东西了。随便你怎么罚我,只要你不生气便好。”
郁珩手上动作不停,“没有生气。”
沈寒心里依旧酸酸的,打眼瞧见炉边郁珩换下的湿衣服,袖口处赫然破了个洞。定是方才落水时,池畔的青石刮破了郁珩的外衫。
她灵机一动,起身蹲在衣服边,“你的衣服摔破了,我帮你补好,权当赔不是了。大师兄你看行不行?你若说行,我就拿了喔。”
倒是严格遵守郁珩不许她就不碰的承诺。
郁珩被她古灵精怪的模样逗乐,嘴角浅浅上扬,“好。”
炉火融融,映得屋里一片暖黄。
郁珩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手里端着沈寒前几日的课业,坐姿端正宛若神像。隔着小桌,沈寒在烛火下慢条斯理用针线缝补。她虽擅武,针线活做得也不错,针脚细密,补衣时眉头微蹙,嘴唇不自觉紧紧抿着。
郁珩的视线从书本移到了沈寒身上。
屋里很静,只有炉火微响,二人浸泡在此静谧里,呼吸心照不宣地放轻了。
沈寒突然感到十分放松,要比欢聚一堂的年夜饭更让她自在。
夜色幽深,窗外忽传来玄宁悠然一声吆喝,“下雪了——”
沈寒道:“下雪有什么稀奇。”
她突然感受到郁珩灼热的视线,抬眼望去,正与对方目光撞到一起。郁珩也不躲闪,只是静静看着她,像是风雪夜久别重逢的故人。
郁珩很好看,放眼世间,难得找一如此标致的男子。他几乎是按照正人君子四个字长得,眉眼刚毅,鼻梁挺直,芝兰玉树,不可亵玩。
江湖中人并非道士,更不是佛子,是会找眷侣的。沈寒很难想象郁珩该找一个怎样的女子,才能和他姿容相衬并肩而立。她回想到席间师兄妹们的议论,再想到清丽婉约的郑清商,自己也不由得觉得,真是天生一对的璧人。
沈寒喉头不由得生出苦意,干巴巴打破这段对视,“今天的琵琶好听吗?”
“嗯。”
郁珩总是这样,不吝啬夸赞,却吝啬一些热情。
“师兄喜欢抚琴,也爱听琵琶吗?”
“风流雅乐,各有所长。”
郁珩答得滴水不漏,可在沈寒耳里,他已然有了自己的倾向。毕竟郁珩擅抚琴是人尽皆知之事。
沈寒不喜欢绕弯子,她暗暗羡慕郑清商这样清白的人,便有些憎恨自己满身泥垢。她直接问出了心中所想,“你是不是喜欢郑师姐?”
大梁人少言情爱,江湖儿女倒是放得开些。可沈寒这般单刀直入,亦是少之又少。
郁珩平静若水,简短答道:“同门之谊,从未逾矩。”
“郑师姐多好啊,才貌双全,心怀仁善。”
“你问喜不喜欢,没问好不好。”
沈寒一下子笑了起来,心中的酸涩一扫而空。郁珩看着她笑,目光放得柔软,静静移开了眼。
沈寒放下补好的衣服,火光烤得她的面颊像一颗珍珠。
“郁珩,你让我很开心。”
郁珩并不瞧她,反倒质问,“那你呢?”
沈寒错愕,“我自然喜欢郑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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