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既明看了她几秒，终于伸手将那叠文件拉到自己身前，翻开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许予薇拉开对面的皮质扶手椅坐下，本来是打算趁他看文件的时候，再想想怎么劝说他恢复投资，但此时面对面坐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楚既明宽展的肩线、微蹙的眉心和专注的下颌线上。
不得不承认，这人不说话的时候，确实相当有魅力——优越的眉眼，挺拔的鼻梁，出众优雅的气质，整个人透着一种迷人的松弛与英挺，而此刻认真工作的模样，就更具欺骗性了。
楚既明翻得极细，甚至停在了后面的几页交叉对比表上。
“这一版标准版的功能规划……”他点了点上面密密麻麻的备注，抬起眼，“不是灵犀当初的版本？”
“是的。”许予薇暗暗心生佩服，像楚既明这样的VC合伙人，成天要接触大量的创业团队和项目，忙得连轴转，居然还能记得灵犀融资时提交的最初版产品规划，“确实和最初那一版不一样，功能按照既有合同的内容有所扩展，对现有市场需求的兼容度也更高了。”
“……这不会是你配合灵犀研发团队一起弄的吧？”
“我只是提建议，韩工重新拆解了核心架构，调整了产品覆盖范围。”许予薇平淡道，“省得宋言和星海拉过去的假大空需求把研发团队的精力全榨干了。”
楚既明又往后翻了一页，停在例外流程的附则上。
“星海市场部能同意？”
“已经点头了。”
“秦正川没唱反调？”
“陈总亲自出面沟通的。”
“……所以这三天，你把韩正、宋言、灵犀技术团队、星海研发部、市场部还有陈屿，从头到尾全沟通了一遍？”
“差不多吧。”
“然后，你拿着沟通的结果当筹码，要我陪你下场赌这一局？”
“既然要解决问题，当然得从破局的关键入手。”
楚既明手指停在末页，望着她的表情从认真到凝重，最后转为温柔的苦笑，“你这些天，是不是压根没怎么好好休息睡觉？”
一句话，把气氛猝不及防地从冰冷的商业对话拽进了隐秘的私人领域，许予薇立刻竖起防备，“楚总现在是看材料，还是看我的黑眼圈？”
楚既明恢复了平常的随性姿态，坦坦荡荡地一笑，“都看。材料做得漂亮，黑眼圈也很明显。”
“那恐怕超出了启衡的尽调范围。”许予薇别开脸。
“私人关心，不算尽调。”
男人的声音低低缓缓地落下来，许予薇明显察觉到自己脸颊变热了，下意识放下了先前客套礼貌的姿态，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既然材料没问题，宋总那边，楚总什么时候派人去对接？他被你那句暂停吓得不轻，前两天还听他说，这段时间宁肯去找其他潜在投资方，都不敢再主动联系你。”
“宋言怕我？”楚既明挑了挑眉。
“大概是觉得你随性又猜不透吧？”许予薇毫不客气地吐槽，“心情好就给钱，心情不好说停就停。”
“那不应该叫杀伐果断吗？懂取舍、知进退，能在局势变化时迅速收紧风险敞口。”
还真会给自己粉饰太平，许予薇稍稍翻了个白眼，“没几个创业团队能经得起你们这些大合伙人这么折腾。”
“过奖了，论折腾创业团队，星海的段位怕是远在我们这些创投公司之上。”楚既明低低笑出了声，身子陷进椅背里，偏头看着她：“宋言怕我，那你呢？”
“我？”许予薇抬起眼皮睨他，“我为什么怕你？”
楚既明看着她，目光在她微抿的唇瓣上落了半秒，语气里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我以为经过上次之后……你多少会有一点。”
酒吧那个冒昧又自以为是的吻浮现在眼前，许予薇立刻冷下脸，“楚总，你要是再敢提那件事，我立刻收走这一桌子材料，现在就回公司。”
“好，不提了。”楚既明敛起笑意，认真而慎重地望着许予薇，“说回正事，明后天，梁策会抽空带法务和风控团队去灵犀做现场复核。只要排期和人员意向跟你带来的材料完全一致，启衡立刻出具正式撤销暂停的函件，恢复那笔承诺款的打款进程。”
上一秒还在恼怒他公私不分的调情，这一秒就赢来如此贵重的承诺，许予薇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反问：“真的吗？全部恢复吗？一亿两千万？”
“不然呢？”
“这……”本来抱着被眼前人刁难、调戏、忍辱负重地聊许久也可能谈不下来的觉悟走进了这间办公室，未曾想，居然没聊几句就让他兑现了承诺。
“看你这幅表情，没料到我会答应？”
“确实……”许予薇又惊又喜地看着他，难得地坦率了一次，“没想到你能答应得这么干脆。”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楚既明好整以暇地笑道：“怎么？你难道以为，我会趁机向你提一些其他要求？”
许予薇愣了愣，随即明白了他在暗示什么，涨红了脸，站起身道:“楚既明，我真走了！”
对面的人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投降姿势，“好好好，绝不再说了。”他起身，拉开右手侧的抽屉，摸索了一番，越过宽大的办公桌，几步迈到了她的身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猝不及防地缩短到两步以内，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将她圈在了方寸之间。
“又干嘛？”许予薇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拉开安全距离。
楚既明垂眸看向她，没有再往前，只是极其自然地朝她抬了抬下巴：“手。”
许予薇狐疑又防备地扫了一眼他合拢的右拳：“什么？”
“送你个东西。”
“楚总，”许予薇侧了侧身，语气立刻换上职场假笑般的客套，“公事已经聊完了，私下赠礼不合规。”
“合规？”楚既明失笑，半点没有被拒绝的恼怒，“那一亿两千万我都陪你赌了，现在连送个小玩意儿，许经理也要我守规矩？”
“……”许予薇被堵死了所有的推辞。
拿人手短，毕竟是能为整个灵犀项目破局的一亿两千万，真金白银。当着刚刚给自己项目兜底的金主，如果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未免有失金融打工人的职业操守了。
许予薇克制住转身就走的冲动，极不情愿地把手从风衣口袋里抽了出来，但只伸了半截，掌心向上，指节微微蜷缩着，满脸都写着“都是你逼我接受”的敷衍。
楚既明看她这副模样，喉咙里溢出极低的轻笑，“摊平，我又不会在上面放虫豸蛇蝎。”
许予薇认命地闭了闭眼，终究是把那只白皙纤细的右手掌心，完完全全地展平在了他面前。
下一秒，男人微俯下身，手落了下来，修长微凉的指节擦过她的掌心，带着一层极薄的干燥硬茧，磨过她细嫩的皮肉，激起一阵细微酥麻的电流——一枚深蓝色的陶瓷筹码被他稳稳地按在她的掌纹正中心。
筹码边缘还带着金属圈特有的冰凉，可贴着她手心的那一面，分明全是他掌心焐出来的温热。
一冷一热，像是有温度的烙铁。
他没有立刻松手，两根手指依然隔着筹码压在她的掌心里，指腹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逼得她只能仰头看他。
近在咫尺的睫毛在细碎的光芒下泛着薄光，深褐色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倒映着她微红的耳根。
许予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揪住了，乱了节拍。
“这是什么？”她强撑着镇定，说出口的声音却干涩颤抖。
“赢家的东西。”楚既明这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指，两手随意插回西裤口袋，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意，“我原以为，你能把韩正留下就很不错了，没想到你连星海内部口径也一并争取到了。这局，是你赢了。”
指尖离开的那一瞬间，掌心残留的触觉反而更加清晰扎人。
许予薇把手缩了回来，那枚深蓝色的筹码被紧紧攥在手心，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微疼：“所以这是你送我的奖励？”
“不是奖励。”楚既明退开半步，重新拉开了体面的社交距离，目光却依然沉沉地锁着她：“是筹码。”
“嗯？”
“留给你下一局用。”他眼神里的意味深长几乎要溢出来。
许予薇隐隐察觉他口中的“下一次”三个字，有许多暧昧的意味，但比起前两次警告，这句话上较真、多少有些矫情了，纠结再三，决定装作没听懂，把筹码翻转看了又看，岔开话题道：“这是哪儿来的？你们打比赛还发这个？”
“以前在新加坡打一场私人慈善邀请赛留下的。主办人定制的，每人发一枚。”
“那你留到现在干什么？”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在重要的社交比赛获胜。”楚既明靠回桌沿，偏头看着她，目光坦荡又专注，“今天你也赢了，而且赢得漂亮，给你正合适。”
明明很有纪念意义的物品，他给得那么随意，连眼神都没带半分留恋，仿佛只是随手送了她一颗水果糖。
许予薇怔怔地看着掌心里的特殊筹码，原本就乱了节拍的心跳更混乱了，一时竟分不出对楚既明而言，到底是这枚筹码更贵，还是刚才划出的一亿两千万的投资承诺更贵。
她把筹码收进了挎包，迟疑半秒，终于轻声开口：“楚既明。”
楚既明正回到桌边低头翻着资料，闻声动作猝然一停，“嗯？”
“谢谢。”
楚既明怔了怔，旋即失笑：“谢什么？愿赌服输而已，这也值得专门谢一次？”
“你可以不赌的。”许予薇说得很认真。
来之前，她把“愿赌服输”四个字咬得理直气壮，仿佛只要自己做到了，他就理所应当把钱吐出来。可大家都是在资本市场里摸爬滚打的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商业上哪有什么天经地义的赌局。
韩正留下，只能证明技术团队暂缓暴雷。启衡作为掌握生杀大权的领投方，楚既明完全可以借题发挥重新压估值，可以追加严苛的对赌条款，甚至可以轻飘飘来一句“我只答应恢复流程，没答应立刻打款”。
可他什么都没多说，甚至连多余的条件都没提，她把牌翻出来，他便认了，这份近乎纵容的信任和退让，反而更让人招架不住。
“你突然这么客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楚既明颇感好笑地看着她，“而且，你现在是什么表情？”
“我能有什么表情？”
楚既明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沿上，深邃的眸光像要把她看穿：“看着像……突然觉得我这个人还不错。”
心脏的律动彻底乱了节拍，心跳大声到无法掩盖，许予薇迅速垂下眼睫掩饰失态，冷脸反击：“楚总想多了，工作场合，我都这副表情。”
“哦，”楚既明慢悠悠地应了一声，抽出一张文件开始整理，“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翻阅着纸张，留下一副“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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