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重力方向已经偏移，千晟的有机部分彻底损坏到无法维持。
她还在扛着那根横梁，肩膀顶着金属，但那感觉正在变淡。不止疼痛在消退，而是“感觉”本身在消退，像信号逐渐失真的传输。
然后她从身体里掉了出来。
这不是比喻，是她真掉下来了——沿着新的重力方向，往下坠。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在原来的地方，应急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那具身体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亮着的右半张脸她认识，每天在镜子里看见，但此刻看着，又觉得陌生。
而后掉落停止了，她到了现在重力指向的墙壁，在一个犄角旮旯里，发出“铛”的一声。
她感觉到意识在逐渐模糊，往上再看那具身体——她的身体，活了这么些年，从冬眠舱里爬出来，杀了「医生」，捡了千臻，在废弃空间站上生活了五年……
而现在她不在里面了。
千晟想，这应该就是死亡。
但如果是死亡，那她在哪里？不是一般都说，死后灵魂会升上天空吗，她为什么掉到了地上？
16
千晟再醒来时，感觉自己在一个温暖柔软的体腔里。
这不是比喻。四周是温热的、有弹性的内壁，微微蠕动着，像某种活物的内部。她试图动一下，但“身体”没有响应——不是瘫痪那种没有响应，而是她根本没有身体可以动。
她睁开眼，视野是黑的，但也不是彻底的黑，反而似乎是隔着半透明的组织，能看到微弱光晕——像闭着眼睛对着灯，眼皮把光线过滤成模糊的橘红色。她能感知到那层膜的存在，紧贴着摄像头，每一次蠕动都让画面轻微变形。
有声音从外部传来。隔着这层“皮肤”，听不真切，但能辨认出是两个人说话。一个声音语速快，像在抱怨什么；另一个声音语气平缓，偶尔应几句。
千晟想动，但她没有手，没有脚，什么都没有。她只是一个嵌在齿轮外壳里的摄像头和发声器，被包裹在这个温热的地方。
她试着用发声器发出一点声音，电子音从她所在的位置传出去，闷闷的，被那层膜过滤过。
外面的声音停了。
然后一只手按在她所在的位置。
隔着那层膜，她看见那只手的轮廓——五根手指，指腹压下来时把那层膜压出一个凹陷，她的视野里出现一个模糊的肉粉色影子。
一阵拉链被拉开的声响，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
她被从那个温暖的腔体里拎了出来。
是个齿轮状金属外壳，表面有一圈黑色的纹路——和她之前以为左眼眼眶上的文身一模一样。
拎她的人把她举到眼前。是个女人，年龄看起来三十岁上下，半长发，发梢有点乱。两只眼睛都有齿轮文身。但眼睛颜色不一样——右眼是深棕色，左眼是浅灰色。浅灰色的那只虹膜边缘有一圈更浅的纹路，像褪了色。
“终于醒了。”那张嘴说，“姐们儿，你还真能睡啊。”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是正常的人声，但与此同时，又出现了另一个电子音：“能说话吗？发声器没摔坏吧？”
“能。”千晟听见自己的声音，跟那个电子音一模一样，显然是同一套出厂设置。
“别怕。”肉人的声音，“我们跟你一样。”
“‘我们’？”千晟问。
那张脸的右眼眨了一下——是深棕色的那只。嘴没动，电子音回答：“忘了说，这躯体原本是尤莲达的，但现在我俩共用。我叫权明鑫。”
千晟的目光在那张脸上来回扫了一遍。一张脸，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只有一个意识能控制躯体。
“你们……共用？”她感觉到有点荒谬，又有点正常。
“对。”尤莲达——或者说那只浅灰色的左眼——用肉人的声音说，“权明鑫的躯体被人偷了。”
千晟想消化这个信息，但是感觉很难消化。
“别担心。”权明鑫的电子音说，“找回我的躯体，我俩就能分开。”
千晟想问那个人是谁，但另一个问题先涌上来：“那我的躯体呢？”
那张脸上的两只眼睛同时动了一下，尤莲达说：“也被偷了。”
权明鑫说：“我们来这儿就是追那个人，结果只找到你。”
尤莲达接着：“来的时候发现这是一座被巡逻队血洗过的空间站，坏得啥也不剩了。别的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你在这儿。”
权明鑫又说：“但是躯体没了。”
千晟感觉到有点明白，又有点模糊。
“被偷了，”她重复，电子音从齿轮外壳传出来，“是什么意思？”
权明鑫说：“哦，你还没发现吧？咱们这些数据体的躯体都能互相适配。那个小偷偷了我的躯体，就是把我原本的身体穿走了。”
尤莲达接着说：“姐们儿，我看你应该是B级适配吧？你那原装躯体可得老厉害了，被人惦记上不稀奇。”
权明鑫又接：“但她怎么不把我的躯体还回来，嗯？我那只是个A级适配，她留着我的躯体干嘛？”
尤莲达重新把千晟插回腹腔的待机槽里：“谁知道呢，你别叨叨了。既然没找到那个小偷，咱们就先撤吧。”
17
千晟没得选——对于没有躯体的人而言，只能跟着他俩一起走。尤莲达的交通工具是一座被她改装成飞船的小型空间站，探测能力一流，但是速度极慢，因此一直追不上那个小偷。
当驾驶员和处理空间站日常事务，每天几乎需要24小时。之前是尤莲达和权明鑫轮流当左眼的“操控位”，现在加上千晟就能三班倒了。
而在稍微适应之后，千晟问了现在的时间。令人惊讶，空间站被巡逻队轰炸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
意味着，千臻要么已经跟着巴泽尔和夕月走了，要么就是……死了。
千晟想起最后看见他的画面——走廊里，她转身往反方向跑，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尖锐。她说“跟着巴泽尔”，说她还会回来，跟上他们。
千晟只能自我安慰，巴泽尔会带着他的。那一艘报废的飞船，座位不够空间站上所有人走，但够他们几个。
听千晟很久都没说话，权明鑫的电子音又起了话头：“对了，千晟姐们儿，得跟你说清楚，不然你一直懵着。”
千晟还在腹腔的待机槽里，安全又温暖。她其实不太想说话，但还是问：“什么事儿？”
“旧世界的事儿。”尤莲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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