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第一次真正和雷古勒斯谈起“他以前喜欢过希尔维亚”这件事,是在他们已经确定关系以后。她其实知道得比雷古勒斯想象中早得多,只是一直没有觉得有必要把它郑重其事地拿出来问。霍格沃茨那几年,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都挤在同一座城堡里,喜欢谁、讨厌谁、谁会在早餐时下意识往哪个方向看,真要长时间观察,很难一点痕迹都没有。更何况雷古勒斯年轻时虽然寡言,在隐藏心事这件事上其实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高明。他不会像西里斯那样明目张胆地围着喜欢的人打转,也不会做什么夸张的表示,可他会记得希尔维亚什么时候去图书馆,会在有人议论莫当特家时比平常多听一会儿,也会在她和别人决斗时站在一个自以为不明显、其实非常固定的位置。
真正有趣的是,多萝西知道这件事以后从来没有嫉妒过,因为如果一定要讲先来后到,她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先喜欢希尔维亚的,好吗。”
雷古勒斯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时,足足沉默了三秒。
事情起源于一个春天下午。多萝西的甜品店刚开业不到半年,门面不大,临街一整面玻璃窗把午后的阳光照得很透。黄油、烤柠檬皮和咖啡的香气混在一起,柜台后新烤好的塔还带着热气。雷古勒斯那时已经形成一种几乎固定的习惯,魔法部下班以后绕来这里。他通常不会说自己是来陪多萝西,只会穿着剪裁过分正式的深色外套走进店里,先看一眼有没有客人需要她招呼,然后很自然地坐到最靠里面的位置,把自己的文件拿出来。有时候店里忙,他会把高处的纸箱搬下来,或者帮她检查账目;等多萝西发现,事情往往已经做完了。
她以前对此抗议过。“我自己可以。”
雷古勒斯那时正在重新系一只装糖粉的纸袋,头都没抬:“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做?”
“因为我在这里。”
多萝西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没再说。确定关系以后,她才慢慢发现雷古勒斯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很少直接说出口,而是把“我想帮你”“我想陪你”“我担心你”全部变成某件已经被完成的具体事情。她后来逼着他学会偶尔说人话,效果有限,但不是没有。
那天下午西里斯和希尔维亚一起出现时,雷古勒斯正在店里替她算新烤炉的采购成本。西里斯进门以后第一件事就是从展示柜前弯下腰,认真研究当天有什么甜点,最后以“替我弟弟确认食品安全”为理由,拿走了第一块刚切好的柠檬蛋糕。
多萝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第二块要付钱。”
西里斯已经吃了一口,闻言抬头:“第一块呢?”
“算你家属试吃。”
这三个字显然让他十分满意。他立刻转头看雷古勒斯,想看看弟弟对自己被算进“家属”范围有什么反应。雷古勒斯坐在窗边,手里还拿着羽毛笔,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你如果准备靠这个理由终身免单,最好现在就死心。”
希尔维亚坐在另一边,端起刚送来的咖啡,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她那天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浅色衬衫,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刚从一个商业会议过来,手边还压着几页密密麻麻的报表。多萝西看她时总会偶尔想起学生时代第一次主动去找她说话的情景。那时候希尔维亚在学校里已经相当出名,漂亮、聪明、决斗水平高得让人没法假装看不见,而且带着一种斯莱特林里很少有人拥有的理所当然的自信。她并不刻意拉拢别人,也不需要靠一群人围着证明自己受欢迎,反而因此显得更难接近。
多萝西偏偏是主动的那个。她一开始觉得希尔维亚只是一个所谓的大小姐,最多成绩好一点,但是当她看到希尔维亚为了赫奇帕奇一年级学生跟蛇院的五年级学生吵架时,她就知道,希尔维亚的内心远比表面看起来热烈很多。
她后来甚至记得第一次真正成为朋友之前,自己在图书馆门口拦住希尔维亚,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霍格莫德。希尔维亚当时还愣了一下,像没想到一个赫奇帕奇会如此自然地发出邀请。多萝西说:“你上次说蜂蜜公爵的新糖太甜,我知道另一家店。”希尔维亚问:“所以?”多萝西回答:“所以我猜你会喜欢。”两个人就这么去了。再后来才有一起吃饭、写作业、讨论学校里的八卦和战争越来越糟的消息。希尔维亚很少把“需要朋友”挂在嘴上,多萝西也从来没要求她承认,可她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所以西里斯吃到第二块蛋糕的时候,忽然看了雷古勒斯一眼,又看了看希尔维亚,显然想起了某件旧事。“说起来,你以前——”
雷古勒斯抬眼。
只一个眼神。
西里斯停了半秒,嘴角立刻扬起来。他当然不怕雷古勒斯,可他非常清楚有些东西一旦说出口,今天下午就会获得一种全新的娱乐价值。
“以前什么?”多萝西问。
“以前他也很喜欢柠檬蛋糕。”西里斯面不改色地改口。
雷古勒斯冷冷道:“我从来不喜欢。”
“那就是我记错了。”
希尔维亚低头喝咖啡,明显在忍笑。多萝西看看雷古勒斯,又看看西里斯,没有追问,只把刚烤好的另一盘甜点端出来。雷古勒斯却已经知道,以她的观察力,不可能真的被那句柠檬蛋糕糊弄过去。
果然,店关门以后,最后一个客人推门离开,门上的小铃铛轻轻晃了几下,街上的声音被玻璃隔得很远。多萝西拉下一半窗帘,把柜台上的现金和账本收好,雷古勒斯还没走,正坐在高脚椅上替她检查一笔写错的成本。外面刚开始下雨,细密的水珠沿玻璃往下滑,街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暖黄色的影子。
多萝西核完最后一行数字,忽然问:“西里斯下午本来想说什么?”
雷古勒斯手里的羽毛笔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每天有很多没有必要说出口的话。”
“这个我同意。”多萝西把账本合起来,靠在柜台边看他,“不过他今天那句,是不是想说你以前喜欢希尔维亚?”
雷古勒斯彻底停住。
那种短暂的失去准备在他身上非常少见,多萝西因此看得格外清楚。他先看她,似乎在确认她到底知道多少,又很快意识到这种问题根本没有意义。
“你知道?”他最后问。
“知道。”
“什么时候?”
“挺早。”
“谁告诉你的?”
“没有人。”
雷古勒斯皱眉。
多萝西终于笑了:“雷古勒斯,你以前真的没有你自己想象中那么难看懂。”
“我不认为自己表现得很明显。”
“你当然不认为。”
“那你怎么——”
“我先喜欢希尔维亚的。”
雷古勒斯安静下来。
这次的沉默比刚才还长。
多萝西看着他那个极其罕见的表情,几乎马上就知道他误会了什么,忍不住笑得更明显:“你想什么呢?”
“我什么都没想。”
“你刚才明显想了。”
“我只是需要确认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朋友。”多萝西终于大发慈悲地解释,“我比你早和她熟。我们成为朋友还是我主动的。”
雷古勒斯看着她。
“你主动?”
“很奇怪吗?”
“不是。”他停了一下,“只是希尔维亚很少提。”
多萝西耸了耸肩:“因为她大概会说,是很自然地就熟了。她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有个毛病,总觉得只要自己没有主动承认需要什么,那件东西就不算自己需要。”
雷古勒斯居然很认真地想了一下。
“这点现在也没完全改。”
“所以我以前才主动。”
“你为什么想和她做朋友?”
多萝西反问:“你为什么喜欢她?”
这一下把问题绕回去了。
雷古勒斯低头转了转羽毛笔。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密,店里只剩柜台上方几盏暖灯。多萝西没有催他。她知道雷古勒斯认真回答一个和自己有关的问题时总需要一点时间,他不是在寻找最漂亮的说法,更像是在判断哪一部分才是自己真正相信的。
“她很强。”他说。
“这个答案一点都不意外。”
“很自由。”
“也不意外。”
雷古勒斯看着柜台上的木纹,声音慢了一点:“而且她好像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姓什么,就预先决定那个人应该变成什么样。”
多萝西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这大概才是最接近核心的地方。
年轻时候的雷古勒斯生活在一个几乎所有人都提前替他写好结论的世界里。布莱克家第二个儿子,斯莱特林,纯血,应该懂规矩,应该珍惜家族,应该站在西里斯拒绝站的位置上。当年的希尔维亚恰好是他见过最鲜明的反例之一。她同样来自古老的纯血家族,同样拥有继承责任,却敢把“传统”当成可以选择接受或者拒绝的东西。她足够强,所以很多时候不必请求别人的允许。
“所以你那时候喜欢她,”多萝西说,“可能也有一点是因为你喜欢她拥有的东西。”
雷古勒斯抬眼:“比如?”
“自由。确定。还有她知道自己是谁。”
他安静了一会儿,最后点头:“可能。”
多萝西一点也不意外。她甚至觉得这件事很符合十六七岁的雷古勒斯。那时候的他连自己的价值观都还没有真正从家族里拆出来,喜欢一个人自然也会混着投射和向往。那种感情不假,却也没有后来回头看时那么纯粹。
“所以我真的不介意。”她说。
雷古勒斯看向她。
“完全?”
“完全。”
他的表情微妙地停了一下。
多萝西太熟悉他,立刻眯起眼:“你是不是有点失望?”
“没有。”
“有。”
“我只是——”
“你是不是觉得我至少应该嫉妒一点?”
雷古勒斯终于沉默。
多萝西笑出声:“你还真的这么想。”
“只有一点。”
“为什么?”
雷古勒斯把羽毛笔放下,似乎也觉得继续否认没有意义。“可能想确认你很在意。”
这个答案反而让多萝西安静下来。
如果是几年以前,他绝对不会这样说。他会想办法确认,会观察,会通过自己能不能进入她的生活来判断,却很少直接承认自己也需要一种情感上的保证。雷古勒斯已经学会承担责任,却是在更晚的时候才开始学会另一件同样困难的事:承认自己也会需要别人。
多萝西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雷古勒斯还坐着,因此她比平常高一点。他抬头看她,灰色眼睛在灯下显得很安静。
“那我告诉你。”多萝西说,“我对以前那个喜欢希尔维亚的雷古勒斯确实没什么兴趣。”
雷古勒斯眉头动了一下。
“你这句话好像并没有达到安慰效果。”
“我还没说完。”
多萝西靠在柜台边,仔细看了他一会儿。“那时候的你太忙着成为别人想要的样子。你喜欢希尔维亚,可能也因为她代表你没有的自由。可我喜欢上的是后来那个雷古勒斯。”
“什么时候的后来?”
“你叛变以后。”
雷古勒斯显然对这个措辞很不满意。“你能不能换一个更正常的说法?”
“为什么?很准确。”
“听起来像你专门喜欢政治叛徒。”
“我专门喜欢终于有自己脑子的人。”
雷古勒斯没忍住笑了一下。
多萝西也笑了,可语气还是认真:“我喜欢的是那个知道自己做错以后真的回头的人。会害怕,会后悔,也会因为自己害怕过而觉得羞耻,但最后还是决定承担。以前那个只会远远看希尔维亚的雷古勒斯,我认识,可我没对他产生过兴趣。”
“后来这个就没有缺点?”
“很多。”
“比如?”
多萝西立即开始数:“控制欲强,过度计划,偶尔自我牺牲倾向严重,很喜欢替别人判断什么对他们比较安全,而且你把约会安排得像魔法部会议。”
雷古勒斯终于皱眉:“最后一个为什么每次都要提?”
“因为你昨天真的给我一张纸,上面写了十九点十五分晚餐,二十点四十分散步。”
“这只是时间安排。”
“你甚至预留了十五分钟交通缓冲。”
“下雨会慢。”
“雷古勒斯。”
“好。”
多萝西笑得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但我喜欢的就是后来这个。至少后来这个人做的决定是自己的。”
雷古勒斯看着她。
“所以你一点都不嫉妒希尔维亚?”
多萝西想了想:“如果一定要嫉妒,我应该嫉妒西里斯,自从他们在一起之后,希尔陪我们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们还天天去旅游。”
雷古勒斯明显没跟上。
“为什么?”
“因为我先喜欢希尔维亚。”
“……作为朋友。”
“对。”
“你能不能每次把这个补充提前?”
“不能。你的表情很好看。”
雷古勒斯终于笑出了声。
多萝西其实很喜欢看他这样笑。年轻时候的雷古勒斯并不缺笑容,只是很多时候笑得很克制,像连情绪都必须符合布莱克家的分寸。战后他慢慢多了一些真正松弛的时刻,尤其在她面前。有时候多萝西甚至会故意逗他,只为了看那层过分整齐的外壳裂开一点。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领口。“所以,确认完了吗?”
“什么?”
“我很在意你。”
雷古勒斯看着她,居然还问:“多少?”
多萝西眼睛一眯。
“你得寸进尺了。”
“可能。”
她索性抓住他的领带,把人往前拉了一点,低头吻他。
雷古勒斯原本还带着一点笑,接吻的瞬间却安静下来。他的手自然扶到她腰侧,起初只是轻轻放着,等多萝西没有退开,才一点点收紧。店里的灯已经关掉大半,玻璃窗外雨水连成一片,偶尔有车灯从她肩后滑过去。
多萝西退开一点时,雷古勒斯没有马上松手。
“现在呢?”她问。
“好多了。”
“只是好多了?”
雷古勒斯看着她,嘴角浮起一点很轻的笑。“非常在意。”
“这是我的台词。”
“借用一下。”
“你以前可没这么会说。”
“所以你说得对。”
“什么?”
“后来这个版本更好。”
多萝西愣了一下,随后笑起来,额头轻轻抵到他额前。“自我评价很高。”
“跟你学的。”
“别把责任推给我。”
“好。”
雷古勒斯回答得过分配合,手却还环在她腰间。
这段事情本来应该只留在他们两个人之间,至少雷古勒斯这样认为。可几周以后,他在西里斯和希尔维亚家里犯了一个非常不符合自己谨慎性格的错误。
那天只是一次小型周末聚会。希尔维亚坐在沙发一端看工作室带回来的资料,鞋已经脱了,腿随意搭在西里斯坐着的那一侧;西里斯则蹲在地毯上拆一只摩托车零件,旁边放着希尔维亚明确要求他“今晚必须收走”的工具箱。多萝西带了新试的苹果塔,雷古勒斯正在和希尔维亚讨论一项布莱克旧产业的合同。聊着聊着,多萝西顺口提到霍格沃茨时的一件旧事,雷古勒斯说了一句:“她早就知道。”
西里斯手里的扳手停住了。雷古勒斯几乎同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西里斯缓缓抬头。“她早就知道什么?”
“没什么。”
“雷古勒斯。”
“拆你的东西。”
这个态度几乎等同于确认确实有事。
西里斯立刻站起来,眼睛里已经出现那种令人非常熟悉的兴奋。“等一下。多萝西知道你以前喜欢希尔?”
希尔维亚也从文件上抬起眼。
多萝西十分坦然:“知道。”
“什么时候?”
“很早。”
“然后你一点都不介意?”
“为什么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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