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地魔死去一年以后,欧洲进入了一个非常安静的冬天。
至少报纸上是这样写的。
英国魔法部还在处理战争留下来的审判,法国南部发生了几起关于黑魔法器物的走私案,德国新通过了一套限制私人决斗用品交易的法规,而《预言家日报》终于开始把更多版面重新留给魁地奇、婚礼和魔法部那些无聊得让人安心的预算争论。哈利已经两岁,能够在波特家的客厅里跑得比詹姆预计得更快;弗兰克和爱丽丝的恢复情况越来越好;西里斯与希尔维亚刚从意大利回来,据说他们本来只准备去一周,最后因为希尔维亚在佛罗伦萨看中了一批十九世纪织物,多待了整整十天。
世界继续运转。
阿不思·邓布利多却在十二月某个清晨独自离开了霍格沃茨。没有人特别注意。
他没有穿最显眼的紫色长袍,只套了一件深灰色旅行斗篷,带着一只很小的皮箱。麦格教授知道他要离开几天,但没有问目的地。她和邓布利多共事得太久,很清楚有些事情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他先去了维也纳,又从那里转向奥地利北部。最后来到纽蒙迦德。这里与英国战争没有任何关系。
伏地魔从未控制过这座监狱,也没有兴趣释放里面最著名的囚犯。几十年来,盖勒特·格林德沃一直被关在自己年轻时建造的高塔里。战争的新闻经过守卫、报纸和偶尔的来访者传进来,他当然知道伏地魔是谁,也知道英国过去十几年发生了什么。
更知道最后是谁赢了。
邓布利多进入塔楼的时候,格林德沃正坐在窗边看一本已经翻旧的书。
他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比邓布利多记忆中的最后一次见面更瘦,脸上的线条也更深。时间对他们都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仁慈,只不过邓布利多仍然生活在世界中,因此老去显得更缓慢;格林德沃的时间则像在这座塔里重复了几十年。
他没有立刻抬头。
“我猜不是因为圣诞节。”
邓布利多把门关上。
“很遗憾,我没有带礼物。”
“那就更不像圣诞节。”
邓布利多笑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熟悉。几十年可以把一个人的脸改变,把声音压低,把曾经燃烧得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的野心磨得只剩轮廓,却不能彻底抹去某些说话习惯。格林德沃年轻时就喜欢在别人说完以前猜出后半句,也总能把最严肃的谈话拐到一种让人不知道该不该笑的方向。
邓布利多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只有一壶已经凉了的茶。格林德沃终于抬眼。
“所以,他真的死了。”
不是疑问。
邓布利多知道他说的是谁。
“真的。”
“没有魂片,没有残魂,没有哪个倒霉的容器等着十年以后重新爬出来?”
“没有。”
格林德沃笑了一下。
“你听起来很满意。”
“我确实很满意。”
“这可不像你。你一向喜欢把胜利描述得像一种需要谨慎反省的道德负担。”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年龄会让人偶尔学会享受结果。”
“阿不思,你在我这里没有必要假装年龄让你变得轻松了。”
这次邓布利多沉默了片刻。
窗外在下雪。
纽蒙迦德附近的冬天总是很冷,塔楼石墙吸收了大部分热度,即使房间里有魔法恒温,依然保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寒意。
格林德沃看着他。
“那个孩子呢?”
“哈利?”
“还能是谁。”
“很好。”
“父母?”
“都活着。”
格林德沃挑了挑眉。
这件事他显然已经从新闻里知道,却还是在听到邓布利多亲口确认以后停顿了一下。
“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个人。”
“你还是喜欢这样说。”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邓布利多看向窗外。
“莉莉做了选择。詹姆活了下来。西里斯和希尔维亚守住了外围。莱姆斯在那里。还有许多人,在那之前已经花了很多年拆掉汤姆为自己准备的退路。”
格林德沃听到一个名字时稍微抬眼。“希尔维亚·莫当特。”
邓布利多回头。
“你记得她。”
“当然。那个差点用厉火把自己的魔力烧坏的年轻人。”
“她现在好多了。”
“所以你最终用了我们当年的方法。”
邓布利多安静了一会儿。
“用了。”
格林德沃靠回椅背。“你当年说永远不会再碰那些笔记。”
“我说的是不再碰那种魔法。”
“文字也是魔法的一部分。”
“你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方式挑我的措辞了?”
“从十六岁。”
这一点大概是真的。
邓布利多低头笑了一下。
关于希尔维亚的事情,他们没有再多说。那次治疗已经过去几年。邓布利多当时不得不重新翻出一部分自己年轻时几乎不愿意再看的笔记,因为只有那些关于毁灭性火焰反向结构的研究,能够帮助一个过度使用厉火的年轻巫师从残留魔法中脱身。
那些笔记属于两个人。很久以前的两个人。
一个相信自己能够改变世界。
另一个相信只要目标足够伟大,某些边界也许可以暂时忽略。
他们都错得很严重。
格林德沃忽然问:“你为什么来?”
邓布利多没有立即回答。
“伏地魔死了一年。”格林德沃继续说,“英国开始恢复,那个孩子活着,你的学生们也大部分活着。你应该在霍格沃茨接受别人感谢,或者继续假装自己不需要感谢。你不会为了告诉我这些事情跑这么远。”
“我想见你。”
这句话很简单。格林德沃的表情却稍微变了。
不是震惊。
他们都已经过了会因为一句话大惊失色的年纪。只是原本那一点带着讽刺的轻松忽然淡了下去。
“为什么?”
邓布利多看着他。
“我不知道。”
格林德沃笑了一声。
“你知道。”
“可能。”
“那就说。”
“盖勒特。”
声音很轻。
格林德沃没有再催。
邓布利多沉默了很久,最后才说:“我花了很多年告诉别人,爱是最伟大的魔法。”
“我知道。”
“有时候我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这么说。”
格林德沃没有打断他。
“汤姆一直认为这是我的软肋。他觉得爱只是可以被利用的情绪,是依赖,是恐惧失去,是让人做出不理智选择的东西。”邓布利多说,“在某种意义上,他不是完全错。爱确实可以让人失去判断,可以让人自私,可以让人把一个人看得比整个世界更重要。”
格林德沃看着他。“你在说我们。”
“也在说很多人。”
“主要还是我们。”
邓布利多没有否认。“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只要我爱的人和我拥有同样的理想,那些理想就会因此更正确。”
格林德沃神色很平静。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只要你站在我身边,我做的事情就不可能真正错。”
这大概是他们几十年来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说这件事。
他们已经问过太多次。有些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邓布利多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
“后来我发现,爱并不会自动让人变好。”
“惊人的发现。”
“确实有点晚。”
格林德沃笑了。
邓布利多也笑。
那点笑意很快过去。“但我仍然相信它是最伟大的魔法。”
“为什么?”
这一次格林德沃是真的在问。
邓布利多想了很久。
“因为它不能保证我们做正确的选择,却能让选择本身变得有意义。”
格林德沃没有说话。
“莉莉不是因为某种预言必须站在哈利前面。”邓布利多继续说,“她有机会活。真正的机会。她知道自己可以退开,却选择没有退。”
“你利用了这个选择。”
“是。”
邓布利多对这一点从不回避。
“我准备了能够承载它的魔法。我知道汤姆很可能会给她选择,也知道她可能拒绝。我设计了保护,让那一刻如果发生,就不会被浪费。”
格林德沃看着他。
“听起来非常像你。”
“我希望这是赞美。”
“不是。”
“那也合理。”
格林德沃的嘴角动了一下。
邓布利多继续说:“我能准备保护的魔法结构,却不能制造那份选择。如果莉莉想活,我的魔法没有权力要求她去死。”
这正是他后来越来越坚持的一点。再伟大的目标也不能替另一个人完成道德选择。魔法可以保护选择。不能制造选择。或许这就是他和年轻时最大的区别。
格林德沃听了很久,忽然说:“你现在建立的所有东西,都在防止另一个你出现。”
邓布利多微微抬眼。
格林德沃显然看得出来。
凤凰社不再只依赖邓布利多。
战时信息被分散。
重要防线拥有备用方案。
希尔维亚研究的自动防御系统本质上也是同一套思想:不能因为某个最强的人没有赶到,所有人就只能等死。
“部分原因是。”邓布利多承认。
“也防止另一个我。”格林德沃笑了。
“也许。”
格林德沃笑得有些疲惫。“所以我们终于为世界做出了一点贡献。”
“你对贡献的标准还是很有创造性。”
“总要找点安慰。”
邓布利多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然后明显后悔。格林德沃看着他的表情。
“几十年了,你还是喝不了冷茶。”
“我只是不喜欢。”
“你十七岁的时候说冷茶是对茶叶的侮辱。”
“我年轻时说过很多不必要的话。”
“这句非常正确。”
邓布利多终于拿出魔杖。茶重新冒出热气。
格林德沃看了一眼。“你来看我,结果第一个真正使用的魔法是热茶。”
“这说明世界变好了。”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下来。因为确实如此。
他们年轻时最擅长的魔法是决斗、变形、控制和毁灭。
他们曾经研究怎样用更少的人改变更大的区域,怎样让魔法突破既有限制,怎样把整个世界重新按照自己的判断组织起来。
如今邓布利多坐在这里,重新使用那些力量,只为了让一杯茶变热。
这并不宏伟。
却可能比年轻时那些宏伟计划更接近幸福。
下午的时候,他们谈到了死亡。
不是特别沉重。
更像两个已经活得足够久的人终于能够把这件事当成正常话题。
格林德沃问:“你还怕死吗?”
邓布利多想了一下。“没有年轻时那么怕。”
“你年轻时很怕?”
“当然。”邓布利多说。
“我没看出来。”
“因为你当时忙着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怕。”
“我确实不怕。”格林德沃撇撇嘴。
“你怕失败。”邓布利多淡淡地说道。
“那不一样。”格林德沃看着他。
“非常一样。”
格林德沃没有继续争。
片刻以后,他问:“那现在呢?”
“现在我更怕活得太久。”
“这不像你。”
“校长工作会改变一个人。”
“学生?”
“学生。”
邓布利多笑起来。
“每年都会来一批新的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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