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六安想上山看一下，因为这次的魂兽潮有些异常，于是巴特尔便陪她一起过去。
他们沿着山脊的岩线往北走了将近半天。越往深处走，空气里那股压迫感越重。风里带着一种腥甜的、像烧焦的骨头一样的味道，混着雷电劈过之后残留的臭氧气息。他走在前面，弯刀出鞘握在手里。她跟在他侧后方半步，溜溜球在指间转着。
深谷的尽头是一面几乎垂直的岩壁，岩壁上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从口子里往外冒着暗紫色的光。那光一明一暗地跳着，带着一种缓慢的节奏，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就是这儿了。”她蹲下来捡了一块焦黑的碎石看了看，又扔了，“灵脉被这东西搅得乱七八糟，难怪魂兽潮会提前。”
他看着那道裂缝。“它在里面？”
“嗯。五阶。跟元婴后期差不多。但只是估算，像这种妖兽打起来实力完全不会到后期的。你往后退，这东西的攻击范围应该很大。”
他看了她一眼，没动。
“我让你往后退。”她偏头看他，绿眼睛很平，“你在这儿帮不上忙，反而让我分心。”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往后退了十几步，退到了岩壁拐角的外面。
接下来的三天，他站在岩壁拐角外面，看着那道深谷里不断闪动的紫白色雷光，听着魂兽的嘶吼和岩石崩裂的声响，从白天到黑夜再到白天。他没有进去，但他也没有走。他靠着岩壁站着，饿了啃一块肉干，渴了喝一口水，眼睛一直盯着深谷那边。
第三天傍晚，雷光终于停了。
她从深谷里走出来的时候，衣服完好无损，但头发彻底炸了。那蓬炸毛比平时膨胀了将近一倍，每一根发丝都竖着，带着静电，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蓝白色小火花。她走路的步子有点晃，但绿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着她走过来。他的嘴角动了动，然后抿紧了。
她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笑吧。”
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但肩膀在抖。
“大声笑出来行不行。”她抱着胳膊，“你最起码别让我看到你憋着。”
他把脸别过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实在压不住的笑。
她瞪了他一眼，抬手想把头发按下去，手一碰上去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小火花。她啧了一声，把手放下来了。“那只魂兽是遭了天地能量暴动。山脊底下有一条灵脉裂了，能量全灌到那东西身上，硬生生把它从三阶冲到了五阶。它控制不住自己，在雪山里乱窜，把山下的魂兽全赶跑了。魂兽潮提前、变向，都是它在上面折腾出来的。”
他听着，点了点头。“解决了？”
“解决了。灵脉的裂口我用雷法封住了，那东西打趴下了，过几天应该会自己缩回地底下去。魂兽潮明年会恢复正常。”
他伸手把她头上那蓬炸毛按了按，静电噼啪响了一阵，他也没收手，就那么按着，把最上面那层竖起来的发丝往下压了一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走吧，回去。我得洗个澡。”
两个人沿着山脊往回走。暮色把雪山和草原都染成了一片深紫和橘红交织的颜色。她走了一段忽然偏头看他。“你等了三天？”
“嗯。”
“一直在外面？”
“嗯。”
她没再说什么，但走路的步子往他那边靠了半步。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到了一起。
回村之后他们在雪山附近又待了将近一个月。她每天出去勘察地质，把灵脉的走向、矿藏的分布、地层的结构全记在小本子上。
偶尔他跟她一起去，大部分时候他留在营地附近打猎或者巡视。晚上两个人挤在同一个帐篷里睡觉，偶尔亲亲脸，偶尔抱着睡，但没有再做过。
她说先不着急，她得先把正事干完。他说好。
那一个月里她把村子又改造了一遍。露水收集器、雨水净化器，给每家每户都做了一套。最让村里人震撼的是那两尊悬浮炮。她把炮从储物袋里拖出来摆在村口空地上的时候，全村人都围过来了。
她拍了拍炮身，注了一块中品灵石进去，炮身上的符文从底部亮到顶端，蓝白色的光在日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把炮口对准远处一片空地，轻轻扣了一下扳机。
一道光柱轰出去，在三百丈外炸开，地面震了震，草皮飞了一片。
村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下去。
那天晚上篝火又架起来了。她坐在火堆旁边啃羊腿，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着。邦普端着一碗酒凑过来，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六安姐，我敬你一碗！你那个炮太猛了！比你之前给我看的那个猛多了！以后魂兽来了我们直接轰！”
“轰完了记得捡灵石壳，别浪费。”
篝火烧到半夜才慢慢小下去。她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头顶的星星。
“巴图尔。”
“嗯。”
“我可能还得走一趟。地脉检测还剩最后一片区域，在西边山脚。得去一趟，大概十来天。”
“我跟你去。”
“你不是要带队巡冬猎场？”
“让邦普去。”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她重新靠回他的肩头，“你那个头发，明天我给你梳。”
“你会梳头？”
“不会。但可以学。”
她笑出了声，那笑声清亮亮的，散进草原的夜风里。
第二天早上，他蹲在门口的石阶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从克勒老伴那儿借来的梳子。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来，背对着他。他拿着梳子从发根往下梳，动作很慢，每一缕都梳通了才换下一缕。他的手指粗大，指节上全是茧，但梳头的时候力道控制得刚刚好。
“你学得挺快。”她说。
“手熟就行。”
梳了小半个时辰，那蓬炸毛终于被他拢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马尾。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马尾扎得不算齐整，但比她自己平时扎的强多了。“行了，能见人了。”
他把梳子收好，站起来。“明天还给你梳。”
“行。”
当天下午克勒来通知，说晚上要办朝天节。全村人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唱跳通宵。克勒说今年尤其要办大一点，因为她帮村子干了太多事。
傍晚篝火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架起来了，三堆，比庆功宴那次还高。烤全羊的架子上转了五只羊，旁边还架了两口大锅煮着羊肉汤。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草原短袍，多戴了一对银耳坠。头发还是他早上扎的那个歪马尾，被她稍微调整了一下。
她到的时候篝火已经烧得很旺了。他站在人群外围，旁边围着几个男人。她走过来的时候，邦普朝她挥了挥手。他侧过身来，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转过来。
他看见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旁边站着朝克、蒙卢、格布图西、赖戈尔。四个人往那儿一站，那片地方的光线都暗了一截。她走到他身边，仰头看了他一眼。“介绍一下？”
他点了点头。“朝克。”寸头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蒙卢。”圆脸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六安姑娘！久仰久仰！你那个露水收集器太好用了！”“格布图西。”靠木桩那个朝她笑了一下。“赖戈尔。”最后那个抬了抬眼皮，朝她点了点头。
她朝他们四个挨个点了点头。“我是许六安，铸造宗来的，在你们这儿借住一阵子。”
蒙卢立刻接上了话，滔滔不绝地开始讲。格布图西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朝克和赖戈尔安安静静地听着。
篝火那边有人喊开席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我们去那边坐。”他朝男人那桌偏了偏头。她刚要抬脚，旁边忽然伸过来好几只手，为首的娜仁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六安姐！你今天跟我们去坐！我们那桌有姑娘酒！”
她还没开口，克勒的老伴拄着拐杖过来了。“你们这群丫头，今天朝天节，让六安先跟长辈们坐一桌。明天让她跟你们喝。”
娜仁瘪了瘪嘴，松开了胳膊。“那说好了！明天不许再被抢走了！”
她跟着克勒的老伴往长辈那桌走，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带着那四个朋友往男人那桌去了。邦普跟在他后面，步子有点畏畏缩缩的。
男人那桌的酒喝开了。喝到第三轮的时候蒙卢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什么。他端着碗没答，但点了点头。
蒙卢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真的？！”他嗓门没压住，旁边几桌的人都转头看了一眼。蒙卢赶紧缩了缩脖子，拍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但语气激动，“你小子！这么多年！终于！！”
朝克端着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举碗碰了一下他的碗沿。格布图西笑了一下。“好事。”他说。赖戈尔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喝酒，但端碗的手停在嘴边之前，嘴角动了一下。
邦普在旁边啃着羊排，听到蒙卢那句话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他嚼了两口，放下羊排，凑到他旁边。“哥。”他声音有点大，酒气上头之后胆子也大了，“你把我六安姐睡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他偏头看了邦普一眼。那个眼神很淡，没什么表情，但邦普的肩缩了一下，老老实实坐回去了，拿起羊排继续啃。啃了两口他又放下，凑近了一点，声音小了很多。“那以后咱们家是不是有大炮用了？”
他没理他，端着碗喝了一口酒。蒙卢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格布图西的嘴角弯得更深了，朝克端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赖戈尔低头喝酒的时候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长辈那桌先散了。他往自己那桌看了一眼，许六安正被几个姑娘拉着灌酒，笑声隔着篝火传过来。他没过去打扰，低头把碗里剩下的酒喝完了。屋外草原的夜风还在吹，远处篝火的余光从门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暖色的细线。
卡惠和努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门帘底下钻出去，跑到邦普的毡帐里蹭去了。屋里只剩下两个人交缠的呼吸，和风铃偶尔叮当一声的轻响。
那天之后，巴图尔知道了一件事。许六安给他的是另外一种东西，一种他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暖烘烘的、让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想见到她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是他想一直留住的。
之后的日子，他们在部落人的撮合下住到了一顶毡帐里。白天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早上练马的时候他牵着缰绳，下午她蹲在他毡帐门口修东西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磨刀，晚上有时候她来他这边吃饭，有时候他去她那边。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门口，她画图纸他削木头，偶尔说一句话，大部分时候安安静静的。
村里的人看到这些，开始有人议论。有人说巴图尔终于开窍了，有人说那个铸造宗来的姑娘挺厉害的，能让巴图尔这块石头动心。克勒的老伴有一次拉着许六安的手说“你这姑娘有本事”，巴图尔站在旁边听见了，耳根又深了一度。
邦普那段时间老是偷偷问他“哥你什么时候跟六安姐说清楚啊”，他每次都不接话。他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是不想说，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就不会说那种话。
他只会做。他给她修马鞍、给她打水、给她留最好的肉干、在她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她披上。他觉得这些比说话管用。
许六安好像也不介意他不说。她还是那个样子，对谁都好，对他也好，但对他的好跟对别人的好有点不一样。她会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捏一下他的手指，会在晚上离开的时候在他耳边说一句“明天见”，会在他打到猎物回来的时候给他留一碗热汤。这些小事情别人看不到，但他看得到。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她是铸造宗的弟子，在这片草原上只是来做任务的。任务做完了她就要走。她走了之后他怎么办，他不知道。但他不想想那么远。他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她在的时候他就好好待她，她走了之后的事情，等她走了再说。
那段时间他做了一件事。
他原本给阿古拉削了一个哨子，削完了搁在一边。然后他又拿了一块新木头，重新开始削。这一块他削得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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