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无尘在铸造宗待了七天。
他胸口的伤缝了针,脚踝敷了药膏,裹着纱布一瘸一拐地在客舍里走来走去。师傅让他卧床休息,他躺不住。每天天一亮就起来,走到客舍门口,往药堂的方向看一眼,然后被铸造宗的弟子劝回去。
“季师弟,许师妹还没醒。你先养伤。”
他点点头,回客舍坐着。第二天又出来,又往药堂方向看。又被劝回去。
第三天他走到药堂门口了。还没进去,被铸造宗的长老拦住了。“她现在不能见人。大夫在里头,你进去添乱。”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第四天又来了。第五天也来了。
第六天裴胜东来看他。“你伤口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他坐在床上,胸口缠着纱布,抬头看着裴胜东,“我想见她。”
“她还没醒。”
“我知道。我就看一眼。不碰她。”
裴胜东看了他一会儿。“明天吧。明天大夫换药,你可以进去看一眼。就一眼。”
第七天早上他天没亮就醒了。他把衣服穿好,把头发扎好,坐在客舍里等到天亮。天亮了他站起来往药堂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长老又拦住他。
“裴掌门说了,就一眼。”
“嗯。”
他推门进去。药堂里一股浓浓的药味,窗户开着一条缝透气。许六安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比被子还白,额头和后脑勺都缠着纱布,两只手搁在被子上,一动不动。
他站在床尾,看了两息。然后他走过去了。走到床边,蹲下来,脸凑到她枕头旁边。他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凉的。
“六安。”
没应。
“六安。”
还是没应。
他蹲在床边,嘴瘪了一下。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一开始没声音,眼泪一颗一颗砸在被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后来越掉越多,他憋不住了,张开嘴哭出了声。
哭得整张脸皱成一团,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淌,嘴巴张开合不拢,嘴角冒出一个亮晶晶的唾沫泡,破了又冒出来一个。
声音哑得不像话。
“你醒醒啊——醒醒——你醒醒啊六安!!——你不是说要带我去抓鱼吗?——你不是说要教我翻花绳吗?——我还没学会呢——”
他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擦眼泪,擦得整张脸都是水。旁边那个长老站在门口,本来想进去劝,看见他哭成那样,又退回去了。
裴胜东来的时候,季无尘还在哭。他蹲在床边,嗓子已经哭哑了,发不出完整的字,只剩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嘴巴一瘪一瘪的,唾沫泡冒出来又破掉。
裴胜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去,把季无尘从床边抱起来。季无尘被他抱离地面的时候脚还在蹬,手还攥着许六安的手指头不松。
“好啦,无尘。”裴胜东把他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六安会好的。”
季无尘坐在椅子上,抽着气,用袖子擦脸,袖子湿了一大片。裴胜东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回去休息。她醒了我会传讯给你。”
“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知道。大夫说磕得不轻,什么时候醒得看她自己的。”裴胜东顿了一下,“你先把自己养好。你脚踝还瘸着,胸口还没拆线。她醒过来看见你这副样子,还以为你也被打了。”
季无尘坐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了。
后来他被师傅带回剑宗了。临走前他又去药堂门口看了一眼,门关着,他没进去。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被师傅拉走了。
他走的那天,许六安还躺在药堂里,没醒。
回剑宗之后,他被他爹娘骂了一顿。
骂的话他记不太清了,大概就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你知不知道你在那边待了一个多月”“你知不知道你娘哭了多少次”。他站在堂下,低着头,没怎么听进去。
他想的是铸造宗药堂里那张床,许六安躺在上面的样子,额头和后脑勺都缠着纱布,手指头凉的。
他跟他爹说:“我想回去看看她。”
他爹没接话。他娘在旁边擦眼泪,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爹。
那天晚上他听见他爹和他娘在隔壁说话。隔着一道墙,声音闷闷的,但他耳朵好,断断续续听见了几句。
“……那边长老说得也有道理。无尘比她大,又是剑宗掌门弟子,怎么人家姑娘伤成那样,他就额头蹭破点皮……”
“你这话什么意思?无尘胸口那道口子不叫伤?!脚踝崴成那样不叫伤?!”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铸造宗那边现在看我们剑宗的眼神都不对了。今天来的那个长老,话里话外都在说无尘没护住六安……”
“事情发生在他们宗门,地方是他们后山,那丫头自己选的地儿!倒怪起无尘来了?!”
“你小点声……”
他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
第二天他去找他爹,说想回铸造宗。他爹说不行。他说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回来。他爹说不许去。他说为什么。
他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铸造宗那边现在有些话传得很难听。你去了,他们不会给你好脸色。你娘这两天出去,跟其他长老夫人坐在一起喝茶,人家话里话外都在点她,说‘你们家无尘倒是好得快,人家六安还躺着呢’。你娘回来之后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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