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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对不起

小说:

修仙不如打铁

作者:

本佰陌

分类:

穿越架空

季无尘第一次看见“伯乐渔”这个名字,是一百多年前的事。

那会儿铸造宗每年秋天在内门到外门的主道上摆跳蚤市场。他当时正在铸造宗做客,每天从客舍去交流厅都要经过那条主道。许六安的摊位就在主道中段,摆着些铜蜘蛛、铜蚂蚱、星星灯、会喷水的莲花之类的小玩意儿。

他第一天路过的时候说了句“成何体统”。第二天也是。第三天也是。后来许六安忍不住站起来问他到底是谁,他说了名字,她又问他为什么天天说成何体统,他说因为她每天都在摆弄奇奇怪怪的东西。

后来市场收摊那天,他又经过了。桌上只剩那串风铃和一只铜蝴蝶。许六安正把东西往储物袋里收,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铜蝴蝶,蝴蝶的翅膀底下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因为收摊时手歪了一下,那行字正好朝着他的方向。

三个字,伯乐渔。

旁边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鱼,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鱼尾微微翘着,像在游动。

他当时没说话。那天他只说了一句“成何体统”,然后转身走了。但“伯乐渔”三个字他已经记住了。

后来许六安把那串风铃搁在桌上说“送你了”,又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说“可怜的剑宗弟子你就跟你的剑过一辈子吧”。他站在摊位前面,把那串风铃拿起来收进了袖子里。风铃的铜片在袖子里叮当响了一声,灵珠亮了一下又暗了。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她。铸造宗和剑宗隔得远,他也不是会主动去找人的性子。但那串风铃一直挂在他窗前的横杆上,铜片被风吹得叮当响,灵珠亮一下暗一下。他偶尔会盯着那串风铃看一会儿,想起那个蹲在摊位后面摆弄铜蚂蚱的姑娘。

后来铸造宗每年秋天还摆跳蚤市场,他每年都去。去了之后只在客舍里待着,没有去找过她。他听说她不出门了,听说她窝在山上弄小玩意儿,听说她变得安静了。他站在跳蚤市场那条路上的时候,低头看见她蹲在摊位后面调铜蚂蚱,整条腿迈出去又收了回来。

成何体统。

他本来想说的话不是这个,他想说“你怎么蹲在这里”,想说“你头发还是那么乱”,想说“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掏鸟蛋”。但开口的时候只有那四个字,冷冰冰的,像练剑练出来的惯性。她抬头看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惊喜,只有“你丫谁啊”的烦躁。

他转身走了。走了三步之后停了一下,但没回头。

却听见她在身后嘟囔了一句:“每天路过都‘成何体统’,找茬的是不?”季无尘的脚步顿住,胸口那道疤隐隐发了一下烫。那四个字不是他想说的,但除了这四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和许六安之间隔着的,他以为只是一道疤,现在看来,还有一句她没听见过的话。

他每天路过她的摊位,每天说出那四个字,每天期待着她能想起什么,但她的眼睛始终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后来市场收了,她再也没有摆摊。

季无尘在剑宗的宿舍里坐了很久,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疤,它还在,一直都在。他把它重新藏进衣领里,起身拿起剑。

今天的剑,比昨天重了一些。

跳蚤市场最后一天收摊的时候,季无尘站在山道转角的阴影里,看着许六安把最后一只铜蚂蚱收进储物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朝四周看了看,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山道上的摊位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拆架子。

她转身往山上走的时候,那蓬黑色的炸毛在暮色里一晃一晃的,和十一岁那年一模一样。

季无尘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像是在对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对不起。”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没有传到她的耳朵里。她已经走远了,背影在山道转角处消失。

“对不起”飘散在暮色里,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它没有落地。它被风卷起来,飘到了天地之间,飘到了山林和云层之间,飘到了那片他们曾经一起跑过的后山上空,然后慢慢散开,融进了风里。

他站在原地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客舍之后,他在桌前坐了很久。铜镜里的自己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知道自己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发抖。他把衣领拉下来,看了看胸口那道疤。

已经很淡了,但摸起来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纹理不一样。他把衣领拉回去,抬头看着窗外的夜空。

而那句“对不起”已经散在天地之间了。

它飘进了风里,飘进了夜色里,飘进了他浑身的血脉和筋骨之中。它没有被听到,但它已经到处都是了。

这四年的时间里他曾经无数次想说这句话。他想说“对不起,没有拉住你”,想说“对不起,让你忘了那么多事情”,想说“对不起,这四年我都没有找过你”。但最后只剩下那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在暮色里散开,没有被任何人接住。

今天的剑比昨天重了一些。他握起剑柄的时候感觉到了那份沉重,不是手臂的沉重,是心口的沉重。那句“对不起”飘散之后没有消失,它落在了他的剑上,落在了他的肩膀上,落在了那道疤上,然后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然后抬头看向铸造宗的方向。

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模糊而安静。

“……下次见面的时候,再说一遍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许下一个承诺。

一百多年过去了。

而季无尘第一次看见那张委托单,是在铸造宗外务堂的委托榜上。

那天他去铸造宗办事,路过外务堂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榜上贴了很多单子,有求材料的,有求人手的,有求情报的。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张兽皮纸。纸张不算旧,边角微微卷着,像是刚贴上去没多久。

委托内容是求购一块“釉色幽兰黛尔地磷矿”的信息,报酬八百块中品灵石,附加一条“若情报属实,面议五万上品灵石以上”。落款处写着三个字:伯乐渔。旁边画了一条小鱼。

他在那张委托单前面站了一会儿。

釉色幽兰黛尔地磷矿,他听说过。剑宗矿脉里出过这种矿石,产量极少,上一块被挖出来已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看了看委托单的落款日期,推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两三个月前贴上去的。

她还在找那块矿石,一直找到现在。

他把那张委托单的内容记住了,然后转身走了。

那之后他每天晚上都会把那串风铃从窗前摘下来,拿在手里看一会儿。铜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灵珠在碰撞的时候亮一下又暗了。他盯着风铃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那张委托单上的字。伯乐渔。她叫伯乐渔。她想要那块矿石。

他不是一个会主动要求东西的人。从小到大,他从来没跟任何人开口要过什么。练剑也好,读书也好,都是别人给他什么他就接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很久之后站了起来,走出了房间。

师傅正在院子里喝茶,看见他走过来之后抬了抬眼皮。“无尘?这么晚了还不睡?”

“师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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