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转个弯,一座凉亭便探出头来,浸在了一汪青碧里。几尾红鲤悠悠地摆着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施恨玉一眼瞧见谢唯云正襟危坐着,面上倒还算镇定。姑娘们将他围成一圈。她们穿绸的穿绸,戴玉的戴玉,鬓边还簪着时新的珠花,叽叽喳喳地抛着话头。
“犹公子今年多大了?”
“犹公子是哪里人?口音听着不像云州的。”
“爷爷方才说你是客人,犹公子跟我们府上是怎么认识的?”
谢唯云觉得这连番追问比京城的宴会还要累人,他偏又无法脱身。
施恨玉还没想好怎么开口言说,奚孤行却在后推着她前行。
“这位犹公子,你娶亲了没有?”奚孤行唯恐场面不够混乱,高声喊道。
姑娘们齐齐望来,眸光充满好奇。其中一个穿鹅黄褙子的姑娘先回过神来,打量了施恨玉一眼,眼珠转了转,笑盈盈地问:“这位姑娘是何人?怎么之前都没见过?”
她旁边一个穿水红襦裙的姑娘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你忘啦?方才听婆子们说,爷爷今儿认了个外孙女回来,好像是出走的那位姑母家的。”
她大大方方走到施恨玉面前,绕着施恨玉转了一圈,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然后回过头对那个出声的姑娘道:“她长得跟姑母的画像有点像,尤其是眼睛,小芙你看,眼睛很像。”
她说完又转回来,朝施恨玉笑了一下,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你是姑母家的孩子?我是三房的,名叫陈菀,你叫什么,多大了?”
“施恨玉,年十九。”施恨玉乖巧地应。
“我二十,比你大,你该叫我表姐。”陈菀见她一身素净,又道,“你既来了府上,可该换身鲜亮衣裳了。我那儿有好几件新做的,还没上身,尺码应跟你差不离,明儿我让人送两件过去。”
陈菀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手拉过那个穿水红襦裙的姑娘,介绍起来:“这是我亲妹妹陈芙,她比你小一岁。”
她指了指坐着的一个穿藕色衣裙的姑娘:“那是二房的陈芸姐姐,不怎么爱说话。”
她最后指向最里面一个正低头玩衣带的小姑娘:“那是五房的陈苓,还小呢。”
“我是四房的陈莺,与你同岁。我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名唤陈燕,她今儿身子不适,正卧病房中。改日,我再带她探访你。”陈莺瞧着是这群人里最稳重的一个,她不待陈菀为施恨玉指认,先道。
另外几个姑娘陈菀一并介绍了,是来串门做客的闺秀。
施恨玉把那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一一记下她们的相貌。
施恨玉被陈菀拉着问东问西,余光瞥见谢唯云趁机往外头挪,她没有戳破,顺着陈菀的话头替他作掩。
“犹公子,”陈芙猝然扬声叫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兴味,“你走路怎么跟做贼似的?不声不响就要溜?”
谢唯云换上了一副从容的神色,拱了拱手,致歉道:“几位姑娘聊得实在热闹,在下不好打扰,失陪了。”
“等等。”陈芙伸手拦在他面前,“公子,你别急着走呀,我刚才问你的话你还没答完。”
谢唯云的眸光跹至施恨玉身上,乞求她的解救。那双眼睛,跟落水的猫看见有人递竹竿过来似的。
陈菀则亲热地挽住了施恨玉的胳膊,将她引到几个姑娘中间,热情道:“表妹过来坐坐嘛,我们方才还在问这位公子呢,他既跟着表妹一同进府,想来是表妹的旧识了?表妹来得正好,我们正愁问不出名堂来。”
姑娘们你一句我一句,开始追问起施恨玉。
“表妹,你跟我们透个底,他有没有心上人?”
“你们是什么关系呀?认识多久了?”
一连串的问话钻入耳中,施恨玉忽然觉得自己与他若是再不脱身,他们怕是能在这座亭子化成石像,被这群姑娘轮番盘问到月上柳梢头。
“几位姐姐,我们赶了一整天的路,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就被你们拦在这儿问这问那的。下回聊好不好?我先带他去歇歇脚。”
谢唯云站在施恨玉身侧,没有开口附和,可他那副姿态确实不像装出来的疲惫,整个人透着淡淡的倦意。
话落,姑娘面面相觑,陈菀讪笑道:“我们平日里难得见外人来,一时话多了些。是我们疏忽了,光顾着说话,倒忘了你们一路劳累。那我们就先不急,你们去歇息吧,反正人住在府里,日子长着呢。”
“多谢几位姐姐体谅。改日得空了,定好好与姐姐们叙话。”施恨玉弯着眼睛,告辞。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几步远,还能听见身后漏出几句低低的议论声。直到没了声响,谢唯云如释重负长舒口气。
奚孤行早已远离,施恨玉想找他计较都没处寻。
于是,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谢唯云。他差点撞上她,堪堪刹住脚,低头对上她仰起的眼瞳。
“犹青。”她唤。
“嗯?”
施恨玉眼底浮现起他再熟悉不过的狡黠神气:“犹公子今日,可是风光得很呐。”
谢唯云无奈道:“风光什么了?”
“我来的时候可瞧见了,姑娘们像一群围着花儿的蜂蝶,嗡嗡嗡地在你跟前绕,你动一下她们就跟着动一下,你坐着不动她们就在你旁边打转。”施恨玉双手背在身后,围着他走了几圈,面始终朝着他。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想说什么来反驳,但想了想又放弃了,只低声附和:“是是是,你若再不来,我怕是要被盘问出祖上三代来,那才真叫群蜂乱舞呢。”
“说实话,我都没见过你那么老实的样子。”施恨玉意犹未尽,盯着他,“她们应该有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是不是也老老实实答了?”
“我没答这个,那些问题是因为,”谢唯云辩解道,“因为我是你的人,我总不能给她们甩脸子,万一她们与你作对呢。”
“你的人”这三字入耳,叫施恨玉羞红了脸。
“你肯定在心里想了。我替你看了,那些姑娘里头,穿鹅黄褙子的那个姐姐长得最出挑,眼睛大,声音好听,性子也好。你喜欢那种吧?”
“胡说。”谢唯云脱口而出。
他偏着脸望着廊外的花木,打定了主意不接她的话茬。
她偏不让他如愿。
“你没答她们,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你说嘛,我又不会笑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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