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扳指是他当年亲手挑了料子请工匠打的,如今它却戴在一个和他女儿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姑娘的指节上。
陈老爷子端起一旁的茶盏,饮了一口,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喉间发紧。
施恨玉不避不让的神情,和他的女儿是如此相像。他想起最后一次见陈怀今,她也是这副模样站在他面前,坚定地说:“爹,我要跟他走。”
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他的女儿再没有回过家。
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她不要嫁妆银钱,不要陈家的一切,只要那个姓施的穷书生。
彼时,他盛怒之下,扬言与陈怀今断绝关系,她的名字也被他亲手从族谱上划了去。
可毕竟是亲骨肉,陈怀今也是他最疼爱的孩子。陈老爷子又放不下面子,只强塞给她玉扳指,等着她回头。
可她一次也没有回头,这一走,便是十余载。
陈老爷子在王氏喋喋不休的吵闹中起身,站定在施恨玉跟前。
他知道她嫁了人,知道她生了个女儿,知道她男人去世了,知道她日子过得清苦。
这些他都知道,可他没有找过她。
而今,旧日的怒意被眼前这张脸一晃,他才知这东西早就磨没。而他始终不肯承认的牵挂也走完了它所有的弯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孩子,你娘她让你来找我,她就不怕我不认?”陈老爷子喉嗓干涩。
施恨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再多的话她也说不出来,因为她不知道她娘怕不怕,她从来没有问过。
她看着眼前这位老人眼底薄薄的光,想聊慰几句。若说“阿娘从来没怪过您”,可那不全是真话。若说“娘一直记挂着您”,那又太轻了。
施恨玉最终没有说出话来,只是低着头,将那枚扳指摘下,让它安安静静地躺在自己手心里,之后慢慢地朝陈老爷子的方向递了过去。
他伸出手来,没有接扳指,而是将她那只攥着扳指的手合拢了,拢在自己的掌心里。
“不必说了,”陈老爷子的话声带哑,“你来了,就足够了。”
王氏张嘴哑然,愣神地望着施恨玉,心里已有了悔意。
“王氏,你出言不逊,今儿可不是回房歇着的事了。”陈老爷子冷声道,“待老四回来,你与他来一趟。”
王氏顶着他审视的眸光,喏喏应声。
-
陈老爷子带着施恨玉走过穿堂,穿过后院一片修竹掩映的青石小径,在一处僻静的小院前停了步。
檐下挂着一串风铃,被风吹得轻轻相碰,泠泠作响。
施恨玉跟在陈老爷子身后跨过门槛,青石砖缝里很干净,没有一根杂草。檐下的石阶也被水洗过,泛着润润的潮意。
这里分明有人在日日打扫。
陈老爷子走向墙角种着的老桂树,橙黄的桂花尚未占领满树,碧绿的枝叶蓊蓊郁郁地探到屋檐上。
“这桂树是她十岁那年亲手栽的,种下去没几天就被她拔出来看长根了没有,后来又种回去,到底还是活了。每年八月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他唇角笑意愈浓,抚着树皮纹理。
“玉丫头,你过来。”陈老爷子又走到廊下,推开了正房的门,“来看看吧,你娘小时候就住这间屋,她走的那年,我让人把门锁了。后来过了些年,我又把锁打开了。”
他只站在门槛边,没有陪同施恨玉踏入,一如从前朝内望去。
屋子很干净。
施恨玉一眼便被书案吸引了去,她不由走近。案上搁着一方镇纸,镇纸的形制和书房案头常见的不同,圆润小巧,看着倒像是什么人随手捡来磨成的。
陈老爷子不知何时进了屋,为她解惑:“那是她去后山溪边玩水捡回来的石头,磨了一整日,磨出个圆润的形状来当镇纸。她说外头买的太没意思,自己捡的才好看。”
施恨玉小心地碰了碰那方镇纸,石质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她收回手时轻轻蹭了一下镇纸的边缘,将手拢进袖口里,低头看了看手指。
她忽而笑了一下。
陈老爷子看着她的举措,又看了看镇纸,也笑:“她每回看书习字看累了,手指就喜欢在那镇纸边沿蹭几下,跟猫爪子似的。”
“看来我随了她。”施恨玉摸到阿娘过去的影子,心中不甚欢喜,又道,“阿娘总让我在看书的时候要专心,那她之前专心么?”
“她小时候皮得很,是府上最不专心的孩子。她会在书页边角画小人儿,我后来翻到她没带走的书,每页的空白处都画着些歪歪扭扭的小人儿。小人是小小的,有着圆圆的脑袋和几根线条的身子,旁边还写着些小字批注,大多是抱怨先生讲书太闷的。”陈老爷子心里含着太多回忆,旧事在施恨玉的询问中娓娓道来。
施恨玉听了,“扑哧”笑出声来,眼睛一亮:“那书还在吗?”
陈老爷子点点头,在书格最顶上那一层摸了一本边角泛黄的旧书下来,递到她面前。
施恨玉接过那本书,小心地翻开书页,上面果真画着小人,有的抱着书打瞌睡,有的踮着脚去够高处的果子,有的旁边还用细瘦的字迹写着“先生今日又讲《诗经》,讲了半个时辰还在讲‘关关雎鸠’”。她把书合拢,轻轻抱在怀里。
陈老爷子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她抱着那本旧书站在他身边,眉眼之间的轮廓和许多年前的陈怀今重叠在一起,又舒展开来,长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伸出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这间屋子我还是想留给你娘,你既回来,我想你更愿意与你娘同住一院。西边那间向阳的屋子,我叫人收拾出来。”
“好。”施恨玉轻声道。
陈老爷子又在窗边一张旧藤椅上坐下,望着窗外那棵老桂树。施恨玉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安安静静地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述说往事。
“她小时候,我请了先生来教她读书写字。她不爱学,嫌先生讲得闷,竟把《女诫》撕了糊风筝。后来在她软磨硬泡之下,我换了个先生,她才肯好好学。其实她学什么都快,学了两三个月就能写一手好的小楷,比同龄的男孩子写的还端正。但她写的时候就是不肯好好坐,总要偷偷在字帖底下垫一本话本子,先生一走就翻出来看。”
“后来被人揭发,她就追着人家满院子跑,追上了,还把人家的书袋丢进了池塘里。”
施恨玉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她印象中的娘说话总是温温吞吞的。可外祖嘴里说出来的,却是一个会追着人满院跑的顽皮小丫头,鲜活极了。
陈老爷子拉过施恨玉的手:“你娘拉扯你长大,想来也没怎么正经教你琴棋书画。明儿我让人去请几位先生,我相信你底子好,学上一年半载的,也能跟城里闺秀们比肩了。”
施恨玉慌忙摆手:“不用不用,外祖,我不学那些。”
“罢了罢了,都依你。你娘当年也是这样,她不爱那些闺阁学的东西,琴棋书画样样稀松,倒是喜欢往外跑。我给她请了天下最好的琴师,她头一节课就把琴弦拨断了两根。”他眼风之中,更多是无奈之情。
施恨玉羞着脸解释道:“外祖,我不是不爱学,我是真没那个天赋,我连调子都听不准。”
“所以就不学了?”陈老爷子接上她的话,声音带着笑。
她坦然道:“不学了呀,学不会还硬学,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陈老爷子没有再提请先生的事,又唠叨些许旧事,才试探道:“你娘这些年身子怎么样?”
“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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