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雪重。
偶有折竹之声。
世子府内宅，炭盆生得正旺。
这样的天气，最是好眠。
只是萧镜在软榻上辗转反侧，终究难以入梦。
“唉……”
萧镜一声叹息，忍不住披衣坐起身来。
室中的红烛只留了床头的那盏。
明烛映衬下，枕边是半卷未看完的《兵说》。
半开半合的简牍上，躺着的是枚通体碧色的平安扣。
平安扣上缀着个冰蓝色的半旧络子，一看便知是个经年的物件。
萧镜将那平安扣拾起，捏在指尖摩挲。
玉质温和，触手生温。
已经……十年了啊。
十年前。
萧镜九岁，洛怀安十二岁。
那时的洛怀安，还不是军功赫赫的中郎将，而是她的伴读。那时洛怀安的父亲也不是威震四方的大将军，而是领宫禁宿卫的郎中令。
彼时正值凉国遣使来访，顺道进献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凉国使节带领亲卫刚进王都，还没下榻驿馆，就了中了盗贼的蒙汗药，直挺挺地躺在璃水城西的平阳大街上。
盗贼窃得璞玉扬长而去，还顺道留下一张字条，上书“江南侠盗”四个大字。
凉国使节来访，却在璃国京中遭此一劫。此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天下诸侯再无人敢与璃国深交。
好在事发之时乃是深夜，洛大将军正巧带人巡城，天亮之前就清理好了案发现场，并将此事报到了御前。
父王一听此事，当即下令所有人三缄其口。同时又朝廷尉府下了死命，责令封锁城门，三日之内人赃并获，否则涉案之所一律革职查办。
当时的廷尉卿就已经是程仲心了。
程老廷尉那时还没现在这么老，却也急得一夜之间白了头发。
他老人家夙兴夜寐，最终以“宫中采买御前盗窃”的名头，动用了璃水城中所有能用上的官兵逐门逐户搜查。
三日之内，所有线索的矛头指向了早几日来访的漠北使节。
只是漠北使节已然下榻驿馆，依照大燕朝的惯例，任何人无权搜查居所。
程老廷尉正是一筹莫展之时，却见着洛怀安捧着个红布包袱放在了他跟前。
包袱一开，里面端端正正放着的，正是那失窃之物。
依着老廷尉的说法，那是他头一次觉得洛怀安和“乖巧”这两个字攀得上关系。
后来因着此事事关璃国与凉国的颜面，既然璞玉已经找回，双方便心照不宣，权当失窃一事不曾发生。父王也额外找了个由头，将那块璞玉赐到了洛大将军的府上。
得了玉的洛怀安，萧镜就找不到他人了。
四处一打听，才知道他竟然去了内造司，要跟着匠人一道琢磨雕工。
萧镜在尘屑纷飞的工匠铺里找到洛怀安的时候，他正蹲在石板旁边，手中握着锉刀来回打磨。
那原本脑袋大小的璞玉，在他手中竟然成了一块拇指大小的平安扣。
洛怀安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
“你的生辰不是快要到了么？原本想着弄个玉狐狸，可是它不听我使唤……我又想着，刻个佛牌也不错。”
“最后，哎呀……反正你也不信这些有的没的，我觉得这个平安扣就很好。反正不比宋随给你的白玉扳指差……”
“总之，这平安扣从头到尾都是小爷我凭本事得来的，你可不许嫌弃！回头我再学着给你打个络子，你就能把它挂在腰上了……”
记忆中的少年，那日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说了一连串的话。
萧镜只觉得自己早就全然忘却当年收到那枚平安扣时的心境了。
如今的她，捏着那平安扣看了半响，越看越觉心浮气躁。
宋随赠她白玉扳指之时，曾立下重誓：“在下孟川宋随，来璃国三年有余，若蒙不弃，今日愿奉殿下为君。若有违诺，人神共愤。”
那洛怀安呢。
他送的这枚平安扣，又是个什么意思？
萧镜一夜无眠。
至到天色渐明，她才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不多时，萧镜被抹春从被子里拎了出来。
那小丫头不苟言笑，板着脸在穿衣镜前替她更衣。
抹春与涂夏不同。
同样都是她身边的大丫头，抹春乍看上去却有些不太起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柳绿色的夹袄，头上束着简单的平髻，身形显得十分单薄。
但这单薄的小姑娘，却一手包揽了世子府中的一应内务。
此刻萧镜正打着哈欠，任由她梳洗打扮，顺道报备府中的大小诸事。
“殿下，松竹馆最近的动向已经差人去问了，估计三五日才能有个结果。”
“哦对，八仙楼的事也查到了。他们东家似乎还真和陇西李氏那边有些关系，说是与李半朝的门童搭上了线。详报已经拟成册子，放在西暖阁的案头上了。”
“还有，将军府那边，咱们已经按您的吩咐，派人去盯着了。只是将军府戒备森严，路过的狗都要盘问几句，咱们实在不好跟得太近……”
“听听，这都是些什么话。”萧镜噗嗤一笑，瞌睡立即醒了大半，“你如今也与涂夏一般，真是越发皮实了。”
抹春面不改色：“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将军府那个娃娃脸的侍卫长说的。他的意思，兴许就是洛小将军的意思。”
萧镜见这小丫头一本正经，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小小年纪，还真就一把年纪。你真应该与孤一道去奉常署应卯，那群老家伙就喜欢你这样的。”
“殿下别动，正系着腰带呢。”
“知道了，抹春姑姑。”
萧镜轻咳一声，抬平了双臂不敢乱动：“我记得你打小就跟在孤身边了。当时就是这样的脾性，这都多少年了，还真就一直没怎么变过。”
“回殿下，十二年了。”
“我记得你和涂夏是一道来的，那时候你们俩才三五岁吧？”
“我四岁，涂夏三岁半。殿下，您转个身。”
萧镜依言转身，由着抹春在她腰间比划着腰带。
抹春换了好几条在萧镜看来差不太多的黑色织金暗纹腰带，终于选定了其中一条替她系了上去，随即又拿过几枚禁步仔细斟酌了起来。
萧镜无奈笑道：“这个就不用了吧。今日是去打马球，戴着这些，到时候身上叮叮当当的不方便。”
“殿下说得是。”
抹春点了点头，随即又从箱箧中拿出那枚通体碧色的平安扣想要替她挂上。
萧镜看着那平安扣，只觉有些碍眼。
她迟疑道：“这个……今日也不戴了吧。”
抹春唇角微动，却没说什么，只依言将那些物件都收了回去：“已然收拾停当，銮车在正门候着了，殿下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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