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夜半,月黑风高。
城东质馆,不起眼的骈车,在褪了色的朱门外停驻。
四顾无人,萧镜身穿小厮的粗布短打,拎着食盒快步进了门中。
质馆只得三开两进,院中没有扫撒仆从,只有主屋的灯还幽幽亮着。
推开房门,茶香逸散。
年轻男子正趺坐矮几旁专心烹茶。
此刻他虽说穿着旧衣,头上只用木钗束发,却依旧压不住那勾魂夺魄的眉眼。
听得门响,他眼眸半抬,唇角绽开笑意:“阿镜不是被禁足了么,怎的还有心思乔装打扮来这儿看我?就不怕被人发现,再往御史台参你一本?”
“随兄这儿又无旁人,你若不说,便只有天知地知。”萧镜快步进了屋中,隔着矮几与他相对而坐,“我来,当然是有好东西要请你品鉴了。”
“什么好东西?”宋随拎起小壶斟了杯白水,又往里头添了几粒石蜜,伸手递到了她跟前,“你难得有这般兴致,快快说来与我听听。”
萧镜接过糖水抿了一口,旋即笑着将食盒推到了他面前:“你瞧瞧这是什么?”
宋随鼻尖微动:“好香的味道,不知是哪家食坊外送的温盘,这般令人口舌生津。”
两人说着话,一道掀开了食盒盖子,依次取出菜肴布下。
正当中的,是道鲜红的麻辣水煮鱼。佐菜是道椒麻鹿脯,配了爽口的冰镇胡瓜条。另有一碟酸辣鸡丝卷,上头淋着香气四溢的橘蒜齑。旁的还有几道小食、甜点,色香俱全,端得是教人食指大动。
宋随道:“诶,怎的都是孟国的菜色么?拿它当宵夜,不合适吧?”
萧镜取出盒中的银筷塞到他手中:“你只说饿了没有?”
宋随笑道:“五脏庙是还差些香火。”
“这就对了嘛。”萧镜眼眸晶亮,“随兄可是孟国人,快替我尝尝,这味道究竟正是不正?”
宋随夹了一筷子水煮鱼送入口中:“我虽是孟国王长子,可是来离国为质的时候,也不过三五岁吧?我吃过的孟国菜,也是府上的孟国厨子做的。”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萧镜似是后知后觉,“小时候咱们几个同住武威侯府,却是洛十一整日吵着要吃孟国菜。”
“……咳咳……”宋随忽然转过头去,满脸通红掩住了口鼻。
萧镜连忙斟了茶水递了过去:“随兄慢些!可要紧么?要不要我去后头取些冰块?”
“不,不碍事……”宋随饮尽茶水,缓了好半天,才算彻底顺过气来。
萧镜关切道:“随兄以前可是无辣不欢,生姜芥子都来的。莫不是这菜肴不合口味,还是说最近身子抱恙?”
“没有。”宋随将茶盏放回矮几上,取来锦帕仔细擦了擦唇角,“只是久不碰辣,一不留神被呛到了而已……真是没脸见人了。”
萧镜端详他许久,忍俊不禁道:“你这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宋随神情微怔:“阿镜想起了谁?”
萧镜笑得狡黠:“傅粉何郎。”
“你真是……”宋随瞪了她一眼,面色竟是比方才还要红上几分,“你可知,旁人若是这般胡言乱语,我定是要拿茶泼他的。”
“嗳,错了错了。”萧镜跽坐起身,夹了盐渍酸梅放入他碗中,“看在我今日专程与你带宵夜的份儿上,就饶了我这回吧!”
梅子的酸甜在宋随舌尖绽开。
他无奈笑道:“青梅赔罪,我哪敢不应?”
“如此就好。”萧镜微微颔首,“不过,随兄何故久不碰辣?难不成你府上的孟国厨子做饭,如今竟也不放辣子了?”
“此事,说来话长。”宋随指尖几不可查瑟缩了一下,面上却是平静道,“原也没什么,只是上回故国遣使来访,那厨子也跟着回去了而已。”
“啊……先前怎的没听你说过?孟国来人都是年初的事儿了。厨子走了,你平日如何用膳?这怎么就不算大事了?”
“有手有脚的,总归饿不死就是了。”宋随浑不在意,又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如今我的厨艺,还算凑合。等到秋天,我亲自下厨给你做一道桂花酿甜藕如何?”
“那当然好!”萧镜不住称赞道,“随兄竟是这般全才。先前我还道,君行先生只得词曲风靡市井。没想到,如今连这饮食之物,也得心应手了!”
宋随差点又被呛了嗓子。
他看向萧镜紧张道:“什么君行先生,不许胡说。”
萧镜道:“我可没有胡说!随兄的遣词用字,那可是京中独一份的婉约,我怎会听不出来?”
“……就是胡乱写上几笔,别脏了你的耳朵。”
“怎会?”萧镜眸光清澈,“写了曲谱,卖去脂粉堆里换银子多好。可惜了,我怎的就没有你这样的本事。”
宋随失笑:“阿镜……若是有话,不妨直说。”
萧镜惊异道:“欸,你看出来了?”
宋随扬眉,学着她方才的模样道:“你有求于人的调调,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我怎会听不出来?”
萧镜理直气壮:“既然听出来了,又没说不行,那我权当你答应了。”
宋随执起银筷,又重新夹了片水煮鱼:“你的事,我什么时候不答应过?”
“多谢随兄仗义相助!”萧镜煞有介事拱了拱手,也执了银筷与他一道用膳。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汉宁郡来了个黎老板,看中城南五味坊,打算把它盘下来。那地方你也知道,地处离孟交界,口味和京城里的截然不同,就托我来问问随兄的意思。”
“我觉得还好。”宋随沉吟片刻,“考虑到京中的口味,可以再少些花椒,多些茱萸。”
萧镜状似无意随口又道:“既然随兄都这么说了,不妨帮人帮到底,替她吆喝吆喝,别教人直接把摊子砸在了手里。”
宋随停箸:“……他是你什么人么?”
“算不上什么人吧。”萧镜拿出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那姑娘是荣华赌坊谢老板的表妹,我就是给谢老板卖个人情。下回和那些公子哥儿去那赌钱的时候,好教他能悄悄与我放水。”
“喔,原来是这样。”宋随慢吞吞应了声,“帮忙是没问题,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萧镜忙问:“什么事?”
“嗯……下次你和他们相约,记得把我也带上。”
萧镜自是满口答应,宋随的神情也松快了不少。
两人又借着佳肴叙了许多旧话,直至天明,方才兴尽话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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