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十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奉常署的时候,也正是萧镜步入的那刻。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精神矍铄地站在厅中,正口若悬河地与堂下诸位奉常博士讲习星宿的推演之法。
他远远地见到萧镜,立即就停了话语。
堂中诸位齐刷刷回头,一齐朝她这处看来。
大事不妙。
萧镜心中一凛,一步一挪地朝着堂中走去,在最末的位置入座。
见那老者仍一言不发地瞩目着她,萧镜只得赔着笑拱手见礼:“郭奉常安好,学生来迟,对不住,对不住。”
“三月不见,殿下今日,还是迟来了半柱香的时辰。”
“明白,学生明白。《周易》两遍,晚些时候就送来给太师过目。”
“好。”郭奉常点了点头,“老臣方才讲到‘荧惑守心’,殿下可知这星象是何预兆?”
方才她又没来,那她哪儿能知道啊?!
可众目睽睽之下,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胡诌吧,反正这东西神神叨叨的,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呃,荧惑嘛……心嘛,斗牛女虚危室壁,角亢氐房心尾箕……荧惑守心!就是说……”
萧镜每说一句,便见着郭奉常的眉头更蹙一份。
郭奉常原本就生得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如今又以这般考量的目光审视于她,实在是让人承受不起。
萧镜手心全是冷汗。
正犹豫要不要立即拱手告罪,身侧忽然有人推了一段细细的竹片过来。
竹片上的小字端方温润,端得是字如其人。
萧镜匆匆扫了一眼,心中顿时有了方向。
她定了定心神,朗声道:“荧惑守心,主帝之灾。帝有失,或因征战之故,或因民生之故。则天子当罪于己,不可牵连他人。”
郭奉常瞥了一眼萧镜,又斜睨了一眼她身侧递于她竹简那人,慢悠悠道:“话是没错。但……郭通,帮人帮到底。殿下今日的两遍周易,你替他一遍吧。”
转眼,香炉里的香燃尽了八遍。
萧镜在郭奉常的座下生生熬了一个时辰,总算挨到了他老人家讲习结束。
郭奉常身居九卿之首,又是经年的清贵人家。
父王当年将她放在这处,本意虽是想保她远离朝中党争,可以少些烦恼。但她怎么觉得,再这么在奉常署待下去,她的烦恼是一点也少不了了。
萧镜缓缓回过神来,见身侧的郭通正收拾包袱要走。
她连忙拉了拉他宽大的衣袖:“诶,郭大,今日多谢你了。”
郭通并未看她,只微微颔首:“不妨事。”
河内郭通,字孝直,年二十六。
此人乃是郭奉常的长孙,昔日与萧镜的表兄云如晦乃是同窗。
三年前,郭通与通州郡守的千金成了亲,如今也在奉常署挂职。
他素来是规矩惯了的,昔日表兄带着众人一起走马斗鸡,他回回都推说不得空闲。萧镜是真没想到,此人今日竟会做出这般出格的举动,当着郭奉常的面与她递这小抄。
萧镜忽然生出了些探究的心思。
她揶揄一笑:“我还道郭大素来守礼,今日却卖我好大一个人情!”
“殿下言重了。臣今日所作所为,并非为了殿下,而是在替阿翁分忧。”郭通抬起头来,目光一如既往平静如水,“殿下虽说贵为世子,可一进奉常署的大门,便算是阿翁的学生。圣人云:弟子失德,有咎于师。阿翁年事已高,臣不忍他担此罪名,故有今日之举。”
听听,听听。
弟子失德,有咎于师;
臣子失德,有咎于君。
郭大到底是在拐着弯儿骂她不学无术有辱师门呢,还是在含沙射影说她这个储君德行不佳?
罢了,今日之事,到底是她理亏,怨不得旁人。
萧镜辩驳不得,只好讪讪一笑。
却见那厢郭通顿了顿,又复问道:“不过,殿下来奉常署挂职也有五年了。奉常署年年讲的都是一样的东西,可殿下年年考较都排最末。莫非……是殿下觉得所学无用?”
萧镜神色微怔。
她已然准备好郭大问她,是不是课业太难,或是对郭太师心存不满云云。
可郭大却问她,是否觉得“所学无用”。
肚子里原本准备好的一千句搪塞,在对上郭大诚挚的双眸时,她竟一句也说不出口。
半晌,萧镜缓缓点了点头:“虽说生死有命不假,但徒有天命,却不去躬行实践,那无论‘白虹贯日’也好,‘五星会聚’也罢,都不过是空谈而已。”
郭通没有接话。
室中一时寂静,让她没由来的有些尴尬。
真是的……说这些做什么。
依着郭大那张口闭口圣人之言的性子,八成觉得她这纨绔又在出言不逊顶撞师长。面上倒是客客气气的,心里指不定在如何腹诽呢。
萧镜越想越气,自顾自地闷头收拾起了包袱。
只是待她收好了东西准备打道回府,抬眼却见着郭通仍旧立在那里。
萧镜眉头微拧:“怎么,郭大还不回家,是想连带着孤那份《周易》一并包揽了?”
“阿翁此举虽说有些不妥,但也是为了殿下好。若是殿下觉得此学无用,臣也可代劳。”郭通再度向着她拱了拱手,“不过臣以为,就算此时无用,若所谋之事只能徐徐图之,那先顺应时局也未尝不可。”
“啊,呃……好……”
萧镜摸不清他这模棱两可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得胡乱地应了几句。
这厮还真是,一句话里面藏八个意思,两句话后头有十个转折。
听说云旭表兄早年间与此人私交甚笃,他却是如何忍下郭孝直这些个阴阳怪气的?待表兄过些日子回京后,可真该好好问问。
萧镜在奉常署折腾了一上午,回府已是午膳时分。
西暖阁中,漫天飞雪连带着北风的呼号被关在了门外。
因着引了雁荡山的温泉水,此地原本就要比其它地方暖和许多,眼下生了火笼,更是温暖如春。
案几上放着些好下口的凉菜。
火笼上搁着一口陶釜。
釜里温着的是梅花粥。
一室梅香混合着米香,勾得腹中馋虫顿起。
抹春一身绿色夹袄跽坐在侧,拿过瓷碗斟了一勺,又用调羹仔细搅了搅,轻轻地放到萧镜跟前。
萧镜端过粥抿了一口,觉得有些烫,就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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