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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七章 嫡公主(下)

小说:

凤隐陇川

作者:

古金纪

分类:

古典言情

出嫁的日子定在九月十六。离行前只剩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嬴芷搬出了棠梨院,住进了长乐殿西侧的偏殿。太皇太后让人给她裁了新衣、打了新首饰、备了一套嫡公主的仪仗。嬴芷第一次穿那么重的衣裳——玄色底、金线绣凤、袖口缀着南海珍珠。

她站在铜镜前,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镜面上那个人影的眉角。

她的嫁妆装了整整十辆骡车。

金银器皿、绫罗绸缎、书籍字画、药材香料,一应俱全。太皇太后从自己的私库里拨了三成给她——不是做样子给徐州看,是真的拨。

秦越在库房门口看着那些箱子一箱一箱地往外抬,回到嬴恪府上时脸色很不好看。

“太皇太后是真的疼她。”他说。

嬴恪在棋盘前落了一子。“疼是一回事。送出去的东西是另一回事。能送出去的,都是迟早要从别处讨回来的。”

出嫁前三日,一个黄昏,嬴芷去了一趟御书房。

她是独自去的。陈安远远地跟着,没有靠近。御书房的门虚掩着,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里面传出翻奏章的声音。她抬手轻轻叩了叩门框。

“进来。”

她推门进去。嬴稷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半人高的奏章,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墨还没干。他看见是嬴芷,微微怔了一下。在他开口之前,嬴芷已经开了口。

“君侯,芷儿来谢。”

她没有叫别的尊称。用的是“君侯”,却连“妾身”的自称也忘了用。她微微欠身,将怀里抱着的一方绣帕轻轻放在御案角上。绣帕上绣的是并蒂海棠,最后一瓣花还没绣完,针脚密密匝匝,海棠的叶子用极细的绿线勾勒,花蕊处缀了一点极淡的黄,是挑了最细的一根丝劈了三次才劈出来的。

“这是芷儿自己绣的。芷儿只会做这个。君侯替雍州扛了太久。芷儿没能帮上什么忙——这方帕子,留给君侯擦手。”

嬴稷低头看着那方帕子。

并蒂海棠。一蒂双花,齐头并放。铜灯的光落在绣面上,那朵海棠像是活的,花瓣微微翘起,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

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触了一下花瓣,触到了那一处没绣完的半瓣——针脚停在那里,线还留着,没有再往下扎。

“芷儿。”

他抬起头,“在徐州若有不顺遂,随时写信回来。寡人替你撑腰。”

嬴芷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她很少笑——棠梨院里没人需要她笑,她也就习惯了不笑。可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上弯,弯得极浅极慢,像是怕笑深了会把什么惊醒。

“君侯。芷儿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用那根没绣完的海棠花瓣上的丝线穿起来的。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欠身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御书房。她走到门口时,嬴稷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芷儿。”

她回过头。

“你是我妹妹。从今日起,不是旁支——是妹妹。”

嬴芷站在门槛边。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把她月白色的身影镀成了一道很淡的金边。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廊下,陈安望着她从御书房出来,素色的衣裳被晚风轻轻撩动,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却又在廊柱后停了很久。她低下头,用袖口极轻极快地按了一下眼窝。然后抬起头,沿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偏殿。

九月十六。宜嫁娶,宜出行,大吉。

天还没亮,雍州宫城就忙了起来。正殿前的月台上铺了红毡,从殿门口一直铺到宫门外。十六名宫女捧着嫁衣、凤冠、红盖头鱼贯而入。

太皇太后亲自给嬴芷梳的头——她坐在铜镜前,太皇太后站在身后,手里握着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檀木梳,一下,又一下,从发顶梳到发尾,每一梳都梳得极慢。

第一梳从发顶梳到耳际,太皇太后的手指在发尾停了一息;第二梳从耳际梳到肩头,檀木梳齿滑过发丝的声音极轻,像雪落在枯叶上;第三梳从肩头梳到腰际,她顿了顿,将几根缠在梳齿上的断发轻轻拈下来,捏在指间看了片刻才松手。

嬴芷的头发很细很软,梳子滑过去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太皇太后想起当年她也是坐在铜镜前,她的母亲也是这样替她梳头。那时她比嬴芷还小,头发比嬴芷还长,梳了三日才梳完。她嫁到雍州那年也是秋天,梁州的秋天比雍州暖,山上的枫叶红得像火——她从那片火里走出来,走进了一片冰天雪地,再也没有回去过。

“哀家当年嫁到雍州,也是这个月份。”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对自己说,“从梁州到雍州,骑了三天马,下马的时候膝盖不会弯了,第一件事是跪在长乐殿前给嬴驷的母亲磕头。磕完头,新娘子的盖头还没揭,嬴驷就从阴山赶回来了——满身的血,刚从战场上下来。当时哀家心想,这个男人横冲直撞,往后跟着他怕是不得安生了。可这些年熬过来,想一想,那晚他一进门就跪下来说,‘对不住,末将来迟了。’——唉,老糊涂了,说这些做什么。”

她将梳子放下,伸手轻轻搭在嬴芷的肩头。

“你比哀家有福气。张邈不是个莽夫——他替你撑腰,会撑到底。哀家给了他一封信。信里只写了一句话——‘你若负芷儿,哀家让你徐州永无宁日。’”

她的手指微微用力,隔着嫁衣的厚缎按进嬴芷的肩窝里,“他看了。他说,‘太皇太后放心。’就四个字——他不必多加,哀家不用多问。但哀家把丑话说在前头——你的身子你自己知道,到了徐州不许强撑,该叫太医就叫太医,该歇就歇。哀家让太医随你去,他不是摆设。”

嬴芷低下头。“孙女记住了。”

太皇太后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镯子。不是金的,不是玉的——是一只旧银镯,镯面上錾着缠枝莲纹,磨得光滑如镜。嬴芷见过的,祖母手上这镯子戴了几十年,从未摘下过。是当年祖母的嫁妆之一。

“戴上。哀家老了,戴不了几年了。你替哀家戴。”

嬴芷双手接过那只镯子,低头戴在自己腕上。手腕太细,镯子大了些,滑下去两寸。她用指腹轻轻抚着上面那些磨得圆润的缠枝纹路。

最后是上轿。十六人抬的凤舆停在宫门外,红绸挂满轿身,轿帘是金线绣的百鸟朝凤。

嬴芷被扶着上轿时,嬴稷站在月台上目送她。在她上轿前一刻,嬴稷从陈安手里接过一样东西——一截枯枝。野棠梨的枯枝,虬结黝黑,和去年冬天从那棵老树上折下来的那截一模一样。

他走到嬴芷面前,将枯枝放进她手里。

“这是雍州的土。”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是雍州的土。带去徐州,种在土里。”

嬴芷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截虬结的枯枝。她的手指很细,指节上还有针黹磨出的薄茧,那些薄茧此刻正贴着枯枝粗糙的表皮。枯枝很干,表皮皴裂,轻轻一碰便有细碎的木屑落进她的掌纹里。

她认得这种枝子——宫城东北角那棵老野棠梨树,是她在棠梨院那些年唯一去过的地方。她没和任何人说过,每年春天她都会悄悄去树下站一会儿,看着满树白花。她把枯枝握紧了,将它抱在怀里,指尖沿着虬结的纹理缓缓划过,像在描摹一个故人的名字。她抬头对嬴稷微微点头,把枯枝抱在怀里,转身登轿。

凤舆抬起,起驾鸣锣。嬴芷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宫城的红墙灰瓦在晨光里一重一重地往后退,长乐殿的檐角从轿窗里渐渐缩小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后被城墙遮住了。她放下轿帘,重又低头看着手里那截枯枝。然后她把它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凤舆出正阳门时,天开始下雪。不是鹅毛大雪——是细细的碎雪,盐粒一样被风卷着刮过城楼上的嬴氏玄色大纛。

张邈在徐州城门口亲迎。他骑马跑了大半个徐州城,从驿馆一路跟到城门口。凤舆到时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凤舆走去,玄色戎装上落了一层薄雪,腮帮子被冻得通红。

凤舆停下。喜娘上前掀帘。嬴芷抱着那截枯枝从轿子里走出来。

风很大,把她的大红嫁衣吹得猎猎作响,凤冠上的珠串在风里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

张邈愣在原地。

他此前只听说过嬴芷,以为嫡公主必定是金尊玉贵养在深宫里的一朵花,可眼前这个姑娘瘦得颧骨都凸了出来,宽大的嫁衣穿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红云,怀里却紧紧地抱着一截黑乎乎的枯枝。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在凤冠的阴影下显得格外亮。

“公主别冻着。”张邈说了第一句话。

不是“末将参见公主”,不是“徐州恭迎嫡公主”。他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嬴芷肩上。大氅太长,拖在地上,他弯腰把下摆拢起来往她手里一塞。

“走,进城。”

新婚夜。宾客散了。

红烛烧了一半。张邈把喜袍脱了挂在椅背上,只穿一件半旧的中衣,坐在床沿上。嬴芷还戴着红盖头,坐在他旁边。他没有用喜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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