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然在新公司做完了第一个项目的收尾工作,正在整理归档文件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是旧公司的一个前同事,关系不算近,平时私下没有联系过,但对方发来的内容很短,像是斟酌过措辞才发出来的:"程然,你听说了吗?公司追责了,林朵朵被劝退了,顾鸣被降了一级,还在停职审查。上面查了最近三个月的项目记录,有几个以前没被注意的纰漏都翻出来了。"
程然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回复。
他把手机搁在桌面上,继续把最后几份文件拖进对应的归档文件夹里,然后端起桌面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才拿起手机回复了一句:"知道了。谢谢告知。"
他把手机重新锁了屏,放在桌面一角,没有再去翻看。
那只金渐层正蹲在窗台的边缘,尾巴搭在绿植的花盆沿上,耳朵尖微微朝他的方向偏着,像是在感应他此刻的情绪状态。
程然看了看那只金渐层,然后拿起手机把那个前同事的对话框暂时静了音,以免后续再有更多消息出来打扰他处理手头的工作。
他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但他低估了林朵朵。
电话是在两天后的傍晚打来的,程然当时正在地铁上往回走,耳机里放着播客,来电显示跳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他没有保存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他按了接听键,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林朵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之前在他印象中要低许多,像是一层外壳被人从外面敲裂了之后残余的碎屑正在沿着裂缝缓慢地往下掉落。
"程然,"她说,"是我。"
程然没有挂断,也没有应声。
他在地铁车厢的晃动中握着手机,听着那头林朵朵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一道电信号的距离,能听到她在开口之前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的那种刻意调整过的节奏。
"公司的事你听说了吧?"林朵朵说。她的语速比平时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比从前更多的权衡才被放出来的,"我知道那件事是我做得不对。我当时太慌了,客户在那边问,我怕被点名,脑子一热就把话说出去了。我后来想了很久,确实是我自己改的那几处地方,跟你没有关系。"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程然接一句什么,但程然没有开口,她继续说下去,"现在公司那边追责追得很紧,顾鸣那边也在查,说是要拿几个项目做典型。我想请你……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帮忙跟新来的负责人说一下,说那天的提案那件事其实是沟通上的误会,不是你之前展示的那样——"
程然在地铁门打开的时候走出了车厢,沿着站台往出口方向走。他的脚步没有放慢,声音平稳地穿过话筒,落进了对方的耳朵里:"林朵朵,你刚才说你想请我帮忙跟新来的负责人说一下,说我那天展示的东西其实是误会。那你告诉我,我那天展示的聊天记录、邮件截图、文件时间戳,哪一样是误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那些……确实是真的。"
"那你希望我跟负责人说什么?说真的东西其实不是真的,还是说真的东西虽然是真的但我不该拿出来?"
林朵朵的呼吸在听筒里稍微变急了一些。她像是正在找一句既能保全自己的体面又不至于把路彻底堵死的话,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排队的时候发现彼此都在挤着同一道窄口,一个也出不来。
"程然,我知道你生气。换了我我也会生气。但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现在马上就要被开了,顾鸣那边也……如果你能说一句话,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我不是想让你说谎,我只是——"
"只是希望我不提那件事。"
"不是不提,是换一种说法,让别人觉得那是一场沟通不畅,不是我故意推卸责任。"
程然走到了地铁站出口,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晚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城市傍晚特有的那种微凉的、被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食物香气混合过的气味。
他站在出口的台阶上,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林朵朵,在那天之前的一年里,你交给我的每一份工作文件都是你自己做的。你发给我的修改版本里有多少处是你自己调整的,你自己心里清楚。那一天只是恰好客户提了跟你改的那几处有关的问题,你就把那几个字说出来了。但你说出来的时候,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
他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又散了。
"你现在处境不容易,我可以理解。但让我替你去说'那是个误会',我做不到。我不替别人承担他们自己没做好的事。"
他听到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指甲敲在手机壳上的声响。他正要说"我先挂了",话筒那头的声音已经换了一个人了。
一个更厚、更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比林朵朵的声音低了几度,尾音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紧绷感。
"程然,我是顾鸣。"
程然换了一下拿手机的姿势,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路边的行人从他身旁经过,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牵着狗,脚步声和车流声混在一起,在城市傍晚的底色中铺成一片连续的背景噪音。
他在那片背景噪音中开口,声音不高:"我知道。"
"公司的事你听说了。"顾鸣的语气比林朵朵更收着一些,像是一个人正在用一根细绳勒住某只想要往外冲的动物。
"审查组翻了不少项目记录,有些之前没注意的流程问题都浮上来了。如果你能帮忙做个说明——"
"你要我做什么说明?"
"就说那天提案会上的冲突,其实是因为对接流程不清晰,而不是因为某个人的过失。你只需要在电话里跟他们讲一句,讲完就算过去。"
"你希望我怎么说?说我自己没有备份证据的习惯?还是说我在提案前夜没有打开过那份文件?"程然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声音依然平稳,"备份是我做的,证据是我存的,时间戳是我截的。每一个步骤都是我做的,不是为了诬陷谁,是为了让我自己不至于被不明不白地推出去。你现在让我回头去说那天的事可以有不同的解释,那我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重新讲一遍,你告诉我你能接受哪一段被改掉?"
顾鸣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程然听到听筒里有衣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一句被压过的话从顾鸣的方向传出来,像是偏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的:"他说不行。"
然后林朵朵的声音又回来了,这一回她的声音不像刚才那样带着一层薄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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