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萧珩正在御书房看吏部尚书交上来的认罪状。
那卷纸写了满满五页，从第一笔西域使团入境时的暗中接洽写到了周戎起兵前夕的物资转调，中间隔了三年多的时间。
笔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写到第四页的时候墨迹开始出现断续，像是握笔的手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开始不停地颤抖。
萧珩看到第五页末尾的时候认罪状上只剩了半行字："臣食君之禄，负君之恩，罪无可赦。"句尾没有落款，大概写的人写到那里就搁了笔，再也写不下去了。
他正把认罪状折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不像普通内侍走路，是有人从宫道上一路小跑过来的，靴底在砖面上蹬踏的频率比寻常传令快了将近一倍。
门被推开的时候进来的赵守忠甲胄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和早起赶路的尘土，单膝跪在门槛内，开口第一句话比平时高了一度："陛下，西域大军出了边关，正朝京城方向压过来。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飞云岭，距京城不到四百里。"
萧珩把认罪状放进了抽屉里，合上了屉门。"多少人？"
"先头骑兵约五千，主力步兵估计在三万以上。西域皇室御驾亲征，领军的是西域王本人。还有一个人——"赵守忠停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个名字在舌头上翻了一个面才吐出来，"柳如烟。她在西域王的辇车旁边骑马随行，穿的服饰已经是西域妃嫔的制式了。"
萧珩的手在抽屉拉手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在了桌面上。他的目光越过赵守忠的肩头望向御书房敞开的门口，廊道尽头是灰白色的天空，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一片均匀的、无边无际的灰白压在那里，像是有人把整个天空刷了一层薄薄的石灰水。
他看了那片灰白大约几息，然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了赵守忠身上："传旨，召兵部和户部主事以上所有官员到正殿议事。传将作监和工部把京城各门城防图也一起带过来。传京畿营、神机营、五城兵马司统领即刻入宫。"他一口气说出了四个传令的方向，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赵守忠应声站起来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廊道向不同的方向分岔，很快被宫墙吞没了，只剩下远处正在被依次敲响的传令鼓声从宫城的几个方向同时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空底下汇成一片低沉的、滚动的轰鸣，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正在从山顶缓慢地往下滚落。
萧珩在半个时辰之内到了正殿。殿下站着兵部、户部、工部的主要官员和京畿营等几个营头的统领，两侧的偏殿里坐满了临时赶来的文书和副将。
他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已经停下了交头接耳，各自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上，等着他先开口。
他走到正殿中央那张巨大的地形图前面，图上的飞云岭、青石坡、京城的位置都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好了。
他先用手指点了一下飞云岭的位置，然后沿着官道一路划回了京城的城门方向，说："西域大军先头骑兵已经过了飞云岭。按他们的行军速度，主力三天后抵达京城北面。京城防务准备时间只有三天。"
他在地形图北面的几条主要通道上用指尖敲了敲，转头看着京畿营统领："你负责北面和西面的城门防务，把你在城外可用的机动兵力和城内的固定守军统一个数，今天午后报到我这里。"
他又转向神机营统领："你的火器营不要全部布在城墙上，留一支预备队在城内的制高点位置，在城墙被突破之后可以用。"
然后他看向了兵部和户部的方向，声音放慢了一些："粮草、甲械、箭矢，三天之内全部入库。没有补齐的部分，从各府库调，从京城各大商号的存货里征用，出银票补偿，但不允许任何一样短缺。"
兵部尚书和户部官员各自应了声，退下去开始分头行事。殿内剩下的人在萧珩的视线扫过之后也陆续散开了，有人往库房方向去清点库存，有人往城门方向去查验工事。
殿内很快就只剩下萧珩和几个值守的文书，以及那张摊在桌案上的地形图。
他站在图前面看着飞云岭以北那片空白的区域，那里还没有标出西域大军的营帐位置，但第一份前方探报已经被送来了，上面只有一行字："西域军前锋已过飞云岭，未作停驻，继续南进。"
第二份探报在当天傍晚送到。西域大军的主力已经跟先头骑兵汇合，目前正在距离京城北面两百里处扎营，营火的宽度横跨了将近十里。
粮草辎重比预想中更多，押运的队伍从主阵列后面延伸出去看不到尽头，说明西域王这次带出来的不是一支孤军，是整个西域王室能动用的最大规模的兵力。他在那行字旁边用朱笔画了一道横线，没有多写，搁下了笔。
第三天早上探报显示西域大军开始向京城北门方向推进了，距离缩短到了一百里。
他下令城外所有百姓撤入城内，关闭北面三座城门。他下令将作监在城墙北面的外侧紧急加筑一层砖石护壁，厚度比原城墙多了一尺。
他下令将粮仓中储备的干粮和草料按战时配给制重新分配。
第四天，西域大军出现在京城北面的地平线上。
第五天，最先看到的是一排正在移动的黑点，那些黑点从地平线的边缘涌出来的时候像是一排被风吹散的墨滴正在重新聚拢，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变成了轮廓清晰的骑兵阵列、步兵方阵和那些被驮兽拖拽着的重型攻城器械。
第六天，西域王的大纛立在阵列中段偏左的位置，旗面上绣着一只西域特有的金翅鹰，翅膀在晨光中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
第七天，大纛旁边有一匹白马的轮廓，马上坐着一个身形纤细的人，甲胄的颜色跟周围的将领不同，更浅一些，像是银色底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金粉。那人的面孔他隔着两里地看不清楚，但他知道那是柳如烟。
他在城墙北门的城楼上站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看着那片阵列在城外三里处停住了。
他们停下来的时候阵型从行军序列切换成了攻城序列，前排推出了几架他自己都未必能在三天之内造出来的抛石机。
他看完那些抛石机之后转身下了城楼，找到了神机营统领，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三句话："你的火器不要全用在城墙上。留一半放在城内接应，城破了之后从巷子里打。
东西二门的预备队提前拆开布防，不要等信号才动。"
神机营统领领命去了。萧珩回到城楼上的时候西域阵列已经完成了攻城序列的最后调整。他的目光投向那匹白马的方向，马上的身影甲胄在日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大概是西域那边的金器工艺做出来的甲片。
那身影正在跟自己身边的将领比划着什么，手势幅度不大但频率不低，像是在做最后的部署和催促。
西域大军开始动的时候是午后时分。
冲在最前面的是攻城梯队，推着那种轮式攻城槌和云梯车向城墙靠近。京城北门外侧那一道新加的砖石护壁挡住了第一轮撞击，攻城槌撞上去的时候护壁表面出现了几道裂纹，但裂开之后底下的旧城墙纹丝不动。
神机营的火器从城垛之间打出去的第一轮覆盖了云梯车的前半段，那种被火药推动的弹丸在云梯车的木质结构上炸开时发出的声响像是一连串的闷雷，从城墙顶端向地面方向滚落。
两架云梯车在射程内被击中了要害支撑点，倾斜着倒了下去，砸在地面上扬起了一片尘土，把后续梯队的视线遮住了几息。
第二轮攻势来得比第一轮更密集。西域人调整了攻城槌的撞击节奏，不再连续撞击同一个点，而是分成了三组轮换着砸护壁的不同位置，使得守城方无法集中火力打击同一个目标。
萧珩在城楼上看着那三组攻城槌交替前推又后撤的节奏，打了手势让东侧城墙上的弓弩手改射攻城槌的牵引绳索。
两轮箭雨之后其中一组攻城槌的绳索断了，槌头斜着砸下去击中了自家的步兵队列前排，西侧城墙位置的弓弩手同时向下投了一轮火油瓶，火油在攻城槌周围的地面上蔓延开来的瞬间被引燃了。
火舌沿着攻城槌的木质框架向上爬升了几尺之后被西域的步兵用沙土扑灭了，但攻城槌的底座已经被烧焦了一截，再用的时候撞击力度比原来减少了一小半。
西域阵列里的那面金翅鹰大纛在第三轮攻势开始前向前移动了。大纛前移伴随着一阵急促的鼓声，鼓声从阵列中心向四面扩散开来，每次击鼓之间的间隔都比上一次更短。
随着鼓声节奏的加快，西域前锋队形从疏散的攻城序列变成了密集的集中突破序列，所有的攻城槌和云梯车同时涌向了北门正中的同一段城墙。
段墙外侧的砖石护壁在连续撞击下终于承受不住了，砖块开始从表面的位置脱落，一块接一块地，先是从中间崩开了第一道口子，然后那道口子的两侧开始向上下两个方向同时扩张，像是一张被人从中间撕裂的布帛，裂口正在加速扩大。
萧珩站在那面裂口正上方的城垛后面，看着下面正在涌向那道裂口的西域士兵。
他没有下令堵那个缺口，他下令两侧城墙上的弓弩手放过了那道缺口中间的缝隙，转而对准了正在从两侧往缺口处汇聚的后续梯队。那道缺口像一道被人刻意打开的门。
第一批冲进去的人穿过去之后发现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城墙上藏着的守军从他们上方倾泻下来的箭矢和火油把这条通道变成了一条窄窄的火河。
冲进去的人和后续想冲进去的人在那个间隙里叠在了一起，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的人往前推，整个缺口位置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被堵塞成了一处无法通行的绞肉地带。
西域大纛在攻城受阻的情况下又开始移动了。这一次移动的方向不是向前，而是向左偏了大约一里。
西域王大概准备从侧翼的城墙位置重新找突破口。但萧珩在城楼上的视线一直跟着那面大纛移动的轨迹——大纛移动的方向是城墙偏东的位置。
那个位置的城墙根下埋着他昨夜让人加设的一道暗壕，壕底铺了铁蒺藜和薄木板覆盖，外表看起来跟普通地面没有区别，但踩上去就会塌陷。
他看到大纛旁边的白马也跟着转向了。白马上的银色甲胄在日光中闪了一瞬，然后跟着大纛朝着偏东的方向移动过去了。
他放下手里的望远镜，转身走下了城楼，穿过北门内侧的通道向东面那道城墙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走到那里的时候西域的前锋正在从新方向尝试突破。他们果然踩上了那道暗壕的边缘，最前面的一排人陷进去了半截，铁蒺藜在靴底和甲片之间的缝隙里划出了细密的金属声响。
后排的人正在试图绕过那片塌陷区域，但他们绕行的路线恰好被城墙上的火器覆盖到了。侧翼的突破口不但没有打开，反而被牵制在了原地，进退不得。
他站到那段城墙顶端往下看了看局势。西域前锋的队形在暗壕和火器的双重压制下正在缓慢地向后收缩，最前面几排士兵已经在开始后退，后排的督战队正在用刀背敲着那些人的肩膀让他们继续往前压。
但那道裂缝正在从后方往前蔓延——有人在掉头，有人在放下手中的攻城武器往后跑，有人在把云梯车的轮子往反方向推。
西域前锋的阵型从密实的方阵逐渐变成了散乱的、向四面溢出的水流形态，就像河床的底被人挖了一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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