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在西域降书批复之后做了一件事,他在降书的末尾单独加了一道附注:"着兵部会同户部,将三年以来与西域相关的全部费用收支单独造册,按条目核实清楚后呈报御前。"
那道附注下去之后,兵部和户部的人在半个月内把账目送到了御书房。
萧珩翻了翻那些账目,发现数字比他预想的更触目惊心:从礼部接待使团的支出到户部核销的物资银两,从周戎北境驻防区的暗中加饷到各关隘驻将更替时的"调任安家费",零零总总加起来,够重新装备三个神机营。
这些银两没用在任何一件跟国家安全相关的事上,它们通过各级官员的手被分拆成看似合规的小额支出,流进了不同人的口袋,最终在账面上变成了"正常公务开销"。
萧珩把那些账目看完之后没有立即发落人。他先把涉案的官员按层级分了三等,涉及金额在一千两以下的那批人他让刑部按"失职"处置,降级或罚俸;涉及金额在五千两以上的那批人他按"贪墨"处置,该罢官的罢官、该追缴的追缴;涉及金额超过一万两的那些人,他直接下令关押,等新税制推行之后一并审理。
处置名单公布的时候朝堂上安静得像是被抽干了空气,但没有人敢开口求情,因为账目上面每一笔款子的去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时间、人名、数目,一样不少。
处置完了这批人之后,他开始琢磨新税制的框架。
旧制下面百姓的赋税负担其实不算太重,但征收环节太多,每一层经手都要截留一部分,到了国库手里的只剩下账面数字的六七成,而百姓交出去的却是原数。
中间流失的部分既没有进国库也没有变成公共设施,而是被各级官吏以"损耗""火耗""转运费"的名义吃掉了。
柳如烟和西域使团通敌的三年里这个漏洞被用得尤其彻底,因为战备物资的转运给了那些经手人更多的名目来加征费用。
他参考了大齐开国初年的税制底本,参照了几位先帝时期的改革残卷,又找了一个在户部待了四十年的老主簿问了整整两天的细节,第三天的时候他把初稿交给了新任的户部尚书——一个从地方提拔上来的官员,姓宋,从前在江南道做过十年府丞,以清廉著称,也以清楚地方实际情况著称。
新税制的核心只有三条:第一,废除一切"加征"名目,所有税赋按实际田亩和户口征收,中间不加任何额外损耗。
第二,取消地方官员在税赋征收环节的"截留权",所有税款直接由户部派驻各州府的专员收取,定期上缴国库,地方官员的俸禄由户部另行拨付。
第三,第三,对外贸易方面取消了西域使团遗留的所有专属免税通道,改为统一的"出入关定额税",不论是什么身份什么人,货物进出关都按同一套标准计征。
这三条看着简单,推行起来却用了将近两年时间。第一年,各地州府的官吏有人阳奉阴违,明面上按新制收税,暗地里继续按旧制加征一道"地方杂费"。
萧珩从京城派出去的巡查使在七个月之内查了十一个州府,罢免了二十多个不执行新制的官员,其中三个还是五品以上的。
到了第二年秋天,大部分的州府已经基本上按新规执行了,只有偏远地区还偶有反复,但已经被巡查使的常态化制度压住了。
国库的变化是逐月显现的。第一年的岁入比旧制最后一年多了三成左右,那三成基本是从加征环节被截留的损耗里抠回来的,农户实际交的税没有增加多少,但国库收到的却多了。
第二年的岁入在第一年的基础上又增了一成多,因为商业税那一块开始发挥作用了——西域使团的免税通道取消之后,西域方向的货物进出关不再有特权商人独享的优惠政策,普通商贩也能以相同的成本做边境贸易,量上去了,总的税收自然就多了。
第三年的岁入趋于稳定,比旧制最后一年增长了将近五成,但百姓的实际负担反而比从前轻了,因为废除加征名目之后一个普通五口之家每年能少交将近两成的杂费。
萧珩每年年底都会亲自翻那本"岁入总录",从第一年到第五年,每一年的数字都比上一年高一些。
第一年的总录封面上用朱笔批了一个"可"字,第二年是"较前年增三成",第三年是"稳中有升",第四年他没写评语,只是在总录末页画了一条从低到高的弧线。
第五年的总录送到他桌上的时候他翻开了封皮,看到数字的同时把总录放在桌面上,伸手从笔架上取了一支干净的笔,蘸了墨,在封面上写了两个字——"充盈"。
那两个字落笔的时候墨色饱满,收笔处干脆利落,像是经过了五年的累计终于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找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五年之后的大齐已经不是萧珩刚醒来时那个样子了。
京城主街两侧的店铺比从前多了将近一倍,新开的铺面里有粮行、布庄、铁器铺,还有几家专营西域货的商号,货架上摆着以前只能在内务府库房里看到的那些香料和宝石。
城外的官道宽了两尺,路面上铺了碎石,雨天不再泥泞,马车从京城到通州的脚程从一天半缩短到了不到一天。
沿途的驿站也翻新了一批,不仅是给公文传讯准备的,普通的旅客和商贩也可以歇脚,驿站里备了热水和干粮,按官府定价售卖,比路边野店便宜三成。
百姓的口中萧珩的样子已经变了。五年前他刚醒来的那段时间,民间说的还是"年轻皇帝被贵妃迷了心窍"、"朝政由着外戚胡来"之类的话。
但新税制推行之后的第一年,那些说法开始被另一种声音取代了。先是茶楼里有人议论说"今年秋粮征税的时候没有加收损耗费",然后是种地的老农互相转告"衙门说今年不收那笔修渠的摊派钱了",然后是走南闯北的货郎说"西域那边的关卡不再查咱们的货品清单了,只要按货物价值交一个固定数就行,比以前省事多了"。
到了第三年,民间开始有人说"皇帝会做事"。
到了第五年,有人开始说"明君"了。
那两个字传到萧珩耳朵里的时候是一个秋日午后,他在城郊的一处皇庄看秋收。
皇庄的租户跟普通农户一样按新税制交租,今年的收成比往年好,地里金灿灿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风吹过去的时候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波浪。
他站在田埂上看农户割稻的时候,旁边一个弯腰割稻的老头直起身来擦了把汗,抬眼看到他站在田埂上,先是一愣,然后拿着镰刀的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想行礼又觉得手上沾着泥不合适。
"你是新来的管事?"老头问。
"算是。"萧珩说。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的衣料和靴子上停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个人不像普通管事,但也没往那处想。
他拿袖子抹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朝田里的方向努了努嘴:"今年这稻子长得可真好,比前几年都好。除了雨水匀,主要还是赋税轻了。以前要交的杂项多,种一年下来落不到几个钱,没心思在田里下功夫。现在收多少就是多少,人就有了力气多干一些。"
萧珩站在田埂上听着,没有打断他。老头又割了两把稻子,直起腰来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你模样有点像宫里贴的那画像上的皇帝。"
"是吗。"
"年轻,眉骨高,眼睛亮。"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被烟叶熏黄的牙,"不过那画像上的皇帝比你气派,你这穿着太普通了。"
萧珩没有接话。他站在田埂上又看了片刻那片正在被收割的稻田,然后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了。
走远了之后他听见身后那个老头跟旁边的人说"刚才那个穿素布衣裳的年轻人看着怪有本事的",旁边的人回了一句"你咋看出来的",老头说"他站田埂上的时候脚跟落得特别稳"。
回宫的路上他骑在马上,秋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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