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第一次来坤宁宫看他的时候,萧景琰正躺在拔步床上数承尘上的缠枝莲纹。
他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听见了殿外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跟宫人嬷嬷的都不一样——更沉,更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同,靴底落在木地板上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先站稳了再迈下一步,不急不缓地沿着廊道从远而近。
殿门外面传来一阵衣料摩擦和低声问安的动静,然后那脚步声在门槛内侧停了一下。
萧景琰偏过头去看。隔着一道半开的隔扇门,他看到了一个穿玄色常服的身影正站在外间,正在跟什么人低声说话。
那个人的身形偏瘦,肩背挺直,侧脸的线条在从窗纸透进来的光里被描得很清楚——下颌的棱角利落,鼻梁的轮廓直而窄,眉骨微微压着,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先从对方的眼睛扫到肩膀,像是在确认对面那个人站在那里时的姿态是否端正。
那是皇帝,他的父皇。
萧景琰躺在床上看了他大约几息的时间,然后转回头继续数他的莲花。皇帝在外面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大概是问了几句他的病情,嬷嬷答了,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那脚步声从门口折回廊道,沿原路远下去,跟来时一样稳当,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第二天他又来了一趟,这一回他在外间坐了大约小半炷香的时间,喝了一盏嬷嬷端上来的茶,问了太医院的人一些话,然后起身离开了。
萧景琰从隔扇门的缝隙里看着他的侧影——他端茶盏的时候手指搭在盏壁上的力道很轻,盏底搁回桌面时几乎没有声响。
他离开的时候步子跟昨天差不多,但在门槛处停了一步,偏头朝隔扇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萧景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假装睡着了。
第三天皇帝来的时候多带了两个人,那两个人站在外间没有进来,低声跟皇帝说了几句什么,萧景琰隔着门扇听见了几个零碎的字——“东宫”“功课”“缺席”。
皇帝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开口回了一句“知道了”,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说话时的间隔比之前那些话都更短。
他那天在外间坐了一刻钟左右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声比前两天快了一些,靴底落地的间隔缩短了半拍。
三天的时间足够萧景琰把皇帝的步态、坐姿、饮茶的节奏和离开时的习惯全部记在心里了。
他在这三天里没有主动出现在皇帝面前,也没有哭闹着要人抱,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养他的风寒,按时喝药,按时睡觉,偶尔在萧景珩来看他的时候跟他说几句话。他做得像一个五岁的、生了场小病正在恢复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安静、听话、有点蔫,但不哭不闹不折腾人。
第四天,皇帝又来了。
萧景琰听见那串熟悉的脚步声从廊道那头响起来的时候,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掀开被子把两条光着的脚踩在了床沿的踏脚板上,然后滑下床来。嬷嬷看见他的动作想要过来拦,他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赤着脚朝隔扇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走到隔扇门内侧的时候站定了,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皇帝正在外间跟嬷嬷说话,声音透过木质的门板传过来,被滤掉了一层音调的起伏,只剩下平缓的字句像流水一样从门缝里渗进来。
“……风寒退了?药还在吃?”
“回陛下,烧前日就退了,太医说再吃两日的药巩固一下便可停药。只是人还虚着,精神头比前几日好了一些,但还是容易乏。”
“嗯。”
萧景琰等到那句“嗯”落地之后,伸手推开了隔扇门。
门扇向内侧滑开的时候他站在门框边缘,光着脚踩在门槛内侧的木地板上,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衣摆垂到脚踝上面半寸的位置。
他站定之后抬头看向外间的方向——皇帝正坐在主位右侧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还没有搁下的茶,听到门响的声音侧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对上了。
萧景琰看着他的时候没有动。他站在门框下面,后背贴着门框的边沿,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了皇帝大约两息的时间,那两息里他没有笑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像是在确认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
然后他动了,他跑出去的时候步子很急,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外间的地面上铺着一层薄毯,他的脚趾踩上去的时候陷进了松软的毛丛里,但他的速度没有减。
他从隔扇门到皇帝坐的位置之间跑了大约七八步的距离,最后两步的时候他往前扑了一下,两只胳膊环住了皇帝的腿。
“爹爹!”
那一声喊得又脆又软,尾音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像是含在舌尖上的一颗糖被喊出来的时候化开了。
他喊完之后把脸埋在了皇帝的膝盖上,两只手臂环得更紧了一些。
他感觉到皇帝的膝盖在他扑上去的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又松开了,然后是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掌心的温度透过他后脑的头发传到了头皮上。
他抬起头来,他抬起头的时候没有把环着皇帝腿的手臂松开,就那样仰着脸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皇帝。
他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他事先在隔扇门后面用指腹把下眼睑轻轻揉出来的,只揉了两下,让边缘泛了一点红,但没有让眼泪掉出来。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了,下唇的中间被牙齿咬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爹爹好久没来看琰儿了。”他说,声音比刚才那句“爹爹”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人把后半句话压回了嗓子里又没压住漏出来的部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把脸偏了偏,目光从皇帝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旁边的地面上,像是在为自己刚才那句话感到不好意思。
皇帝把茶盏搁在了旁边的桌面上,他低下头看着这个抱住他腿的小东西,目光从他赤着的双脚扫到他仰起的脸,再扫到他环在自己膝上的那两只小胳膊。
他伸手把萧景琰从地面上捞了起来,抱在自己的膝头坐稳了。
萧景琰被抱起来的时候两只手顺势从皇帝的腿上松开,转而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龙袍领口下面的那一片布料被他攥出了两道细密的褶皱。
“你怎么赤着脚跑出来?”皇帝问。他的声音跟方才跟嬷嬷说话时不太一样,少了一些公事公办的距离感,多了一层更厚的质地,像是正在确认这个抱在膝上的分量是否属实。
“听见爹爹来了,来不及穿。”萧景琰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攥在龙袍上的手指,把脸贴在了皇帝的胸口。
他贴上去的时候用了点力,让自己的耳朵紧紧压在那片衣料上,然后他听到了底下传来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沉稳而缓慢,比正常人的心率慢一些,像是一个已经习惯了控制自己每一条肌肉和每一根神经的人连心跳都在被某种意志约束着。
他把那个心跳的节奏记在了心里。
皇帝没有把他放回床上,他就那样把萧景琰抱在膝头坐着,偏头问了几句关于用药和饮食的事,嬷嬷一一答了。
萧景琰在他膝头待了一会儿之后开始犯困了——他不知道是真的困了还是这具五岁的身体在这种被抱着的姿势里会自动进入一种放松的状态——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攥着龙袍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一些。
他把脸在皇帝的胸口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没人听清。皇帝低下头凑近了一些,耳朵几乎贴到了他的嘴边。
“……爹爹明天还来吗?”
这句话他故意说得极轻极含混,像是一个快要睡着的人在半梦半醒之间漏出来的话。
他说完之后把脸埋回了皇帝的胸口,不再动了。
皇帝没有回答,他抱着萧景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他放回了拔步床上,替他盖好了被子。
萧景琰在被面底下蜷着身体,把脸侧向床内侧,闭着眼,呼吸均匀地起伏着,看上去已经睡着了。
皇帝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声从寝殿到外间,从外间到廊道,在廊道里渐行渐远,最后被廊道尽头那扇门关在了外面。
萧景琰在皇帝走出去之后睁开了眼,他躺在被子里看着床顶的缠枝莲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