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的那一瞬间,萧景琰以为自己还在地牢里。
视线模糊成一片,混沌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撞在眼膜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的气味,浓郁而沉闷,混着某种陈年木料的气息。
他试图抬起手去挡光,手指却沉重得像灌了铅,只能勉强挪动半寸。
然后他听见了木料地板被踩踏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有人凑过来了,他感觉到空气的流动被一个人的身体从侧面截断了一部分,光线暗了半度。
一只手掌贴上了他的额头。那只手掌不大,指节偏细,掌心干燥而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两三息,然后移开了。
“你醒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别的人听见,又像是确认了什么东西之后才决定开口的。
萧景琰慢慢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光线从那个缝隙里涌进来刺得他又眯了一下眼,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一张男孩的脸,七八岁的样子,面容干净,眉骨偏平,鼻梁不高但线条很直,皮肤在室内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亮。
他穿着一件素青色的锦缎袍子,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系着一根深蓝色的绦带,上面挂着一块很素净的玉佩。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稳,像是正在通过看一个人的眼睛来判断那个人此刻的状态。
萧景琰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认得这张脸。上一世他在十九岁那年的春天,被父皇赐下鸩酒的那一天,意识消散之前看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就是这张脸。
那个东西出现在他濒死的视野里,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形态,包裹在一片没有颜色的光中,告诉了他一些他当时没有力气去理解的词句。
此刻那张脸从光里走了出来,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用一块温热的帕子替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你睡了很久。”男孩说。他的声音跟上一世在光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不太一样。
光里的那个声音没有温度,像是一段被直接刻进了意识里的文字。
此刻的这个声音带着属于人的质地,清而稳,尾音有轻微的气音,像是一个人说话时不自觉带上的一点点习惯。
萧景琰张了张嘴。他的喉咙很干,舌尖像是粘在了下颚上,发出的第一个音是嘶哑的。
男孩没有催他,只是伸手把床头矮几上的茶盏端过来,用另一只手将他的后颈微微托起,把盏沿贴在了他的唇边。
水是温的,入喉的时候萧景琰感觉到那股温热沿着食管缓慢地向下流淌,把他喉咙里那种干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感觉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他喝了大半盏,然后男孩把茶盏放回了矮几上,把他的后颈重新放回了枕头上。萧景琰躺在那里,感觉着枕面贴着他后脑的触感——软的,带着一层薄薄的丝缎的滑腻。
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慢慢蜷了一下,指尖触到了掌心柔软的肉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小的手,手指短而粗,指甲盖薄得像是半透明的,指节的皮肤白嫩得能看到底下细小的血管。
他活动了一下食指,看到那根手指在被面上微微抬起来又落回去,动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被使用。
“你睡了三天。”男孩重新在他床边坐下,说。他坐下来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并拢着。“太医来看过了,说是风寒入里,体虚发热,开了几副药。母后守了你一宿,天亮的时候我劝她去歇息了。”
萧景琰听着那些话从耳边流过,像是听着什么他应该记住但暂时还不能完全抓住的东西。
他的视线从那只小手上移开,重新落在了男孩的脸上。
他的记忆正在从那个漫长的、冰冷的死亡中慢慢地往回捞——地牢,锁链,鸩酒入喉的灼烧,然后是那片没有颜色的光,然后是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有了,他有了这张床、这床明黄色的小锦被、这个坐在他床边的男孩,还有这双短小的手。
“你是谁?”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哑的,但至少能听清字了。
男孩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萧景珩。”他说,“你哥哥。”
萧景琰在枕头上微微偏了一下头。哥哥?他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哥哥。
上一世他活了十九年,在皇宫里见过太子、见过四皇子、见过其他几个兄弟,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叫萧景珩的哥哥。
这个名字在他记忆里翻了三遍,每一遍都没有找到对应的面孔。
“我怎么不记得你?”他问。
男孩把他的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了他露在外面的肩膀。“你病了三天,烧得厉害,大夫说会忘些事情。等你好全了,慢慢就想起来了。”
萧景琰看着他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闪躲或是被问住了的局促。他的眼神很平,像是正在做一件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做、不打算中途改变的事情。
萧景琰认得这种表情——一个人在用平静来覆盖某些不想被看见的东西时,就是这样的表情。
“你一直在这里?”萧景琰问。
“每天来。”男孩说,“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母后守夜的时候我回偏殿睡,天亮再来。”
萧景琰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天花板上。雕花拔步床的承尘上刻着缠枝莲纹,金线描过的花瓣在从窗纸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看着那些花瓣看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的脑子正在变得清楚一些,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碎片正在缓慢地聚拢。
上一世他死在十九岁,这一世他五岁,中间差了十四年。十四年的差距意味着他回到了更早的一个点上,回到了还来得及改变一些事情的年纪。
但此刻他太累了,那些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东西压着他的胸口,让他没有办法在这个时候把它们全部理清楚。
他需要时间,需要从这具五岁的身体里慢慢地把力气找回来。
“母后……”他念出了这个词,舌尖在齿间轻轻地碰了一下。
继后,他上一世的记忆里对继后的印象很模糊。
她是先皇后去世之后被立为皇后的,为人低调,在宫中很少参与什么事,上一世他跟她的来往不多。
但此刻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不太熟悉的亲近感,像是这具五岁的身体里残留着某种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她守了我一宿?”
“嗯。”萧景珩说,“你发热最厉害的时候一直在说梦话,喊了母后,也喊了父皇。母后把太医院院使叫来守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你热度退了,她才去歇下。”
萧景琰注意到男孩说“也喊了父皇”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确实存在。
他没有追问那个停顿意味着什么。
他慢慢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摊开在面前。十根手指,短而白,指尖圆润,掌心里的肉窝很浅,指节的纹路细密而柔软。
这双手上一世最后一件事是攥着被角,指节痉挛着松开,再也没能合上。
他把右手慢慢攥成拳,感觉到指尖顶着掌心的触感。
然后他把拳头松开,再攥上,松开,再攥上,反复了三次。
这具身体的手有劲,虽然小,但手指弯曲的时候能感觉到关节在皮肉底下灵活地运动着。
他把它重新摊开,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浅而乱,像是被一层厚厚的肉盖住了,看不太清。
“你在做什么?”萧景珩问。
“试我的手。”萧景琰说。
男孩没有追问,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帕子,在茶盏里蘸了水,拧了半干,然后凑过来替萧景琰擦了擦嘴角和下巴——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喝水时漏出来的水渍。
他擦得很轻,帕子的边角贴着他的皮肤一下一下地按着,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已经被擦干净了。
萧景琰在他擦的时候看着他凑近的侧脸,他注意到萧景珩的耳廓边缘有一道很细的旧疤,从耳垂上方一直延伸到耳尖的弧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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