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戎独坐德泽殿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腕间新换的药布,那底下狰狞的旧伤,似乎还在隐隐发烫,烫得他心头发慌。
“谁、伤、的、你?”
梁帝那切齿的、毫不掩饰震怒的诘问,犹在耳畔轰鸣。不是预料中的帝王心术,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冷漠敲打,而是几乎失态的暴怒。那怒意如此炽烈而直接,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亮出了最锋利的爪牙,竟是为了他?
他预想过免冠请罪后最坏与最好的结果,无非是更深的猜忌或更精妙的制衡。他唯独没有想过——
那双他曾以为深不可测、只会为江山权柄泛起波澜的眼睛里,会为他这只手的伤痕,掀起如此惊涛骇浪。那不仅仅是君王对宗室受损的恼怒,更像是一种……被侵犯了所有物的、近乎本能的狂怒。
“舅舅会护你周全。”
“舅舅”……
八岁前,他的世界只有“舅舅”。父母是遥远模糊的符号,而舅舅是真实的——会把他扛在肩头看星,会纵容他弄脏奏折,会因他一句童言而大笑的帝王。所以,当舅舅用那双含笑的眼睛,温柔地吩咐他去取父王的虎符,“请几位叔伯来吃酒”时,他只觉被信赖的雀跃。
云翳宫的箭矢破空声,是他童稚时代的终结符。
他看着那五位方才还在畅饮谈笑的叔伯,瞬间被射成五团模糊的“箭羽”。他僵硬地转头,御座上的舅舅,正慢条斯理地擦拭那只掷杯的手,目光平静地掠过殿中的惨状,如同拂去一粒微尘。
他那时,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后来,他懂了。
陛下的做法,从帝王的角度,精准、冷酷、且正确。用一枚最不设防的棋子,以最小的代价,干净利落地瓦解了一场潜在的叛乱。他是那局中至关重要的“一子”,用得漂亮。至于这枚棋子之后数年的遭遇——靖王的鞭笞、冷遇、囚禁,将士的仇视与自身的罪孽感——那不过是棋局另一端,必须偿付的、合理的代价。很公平。
今日若是父王,会如何?
那定然是:
“你右手无力,左手也废了吗?”
“为将者,战至血流干、骨碎尽,脊梁不可折!”
“下跪?求饶?没用的东西!”
是啊。在父王那里,伤是耻辱,痛是软弱。他早已学会将一切苦楚沉默地咽下,因为流露一分,便会招来十分的鄙夷与更严苛的鞭策。
可舅舅……
那句“即使好不了,也没关系”里,是沉重得近乎痛楚的接纳?是“舅舅”二字被刻意加重时,试图穿透君臣屏障、直抵血缘的责任宣言?
他该信吗?他敢信吗?
信任,对于宇文戎而言,是比刀剑更危险的东西。那一次交付信任,换来的是彻骨的利用与代价。父王的鞭子,舅舅的酒杯,早已将他心中关于“庇护”的渴望焚烧成灰,只剩一片警惕的废墟。
可此刻,那片废墟之上,似乎有陌生的、带着危险温度的火星在闪烁。不是因为恩赐的厚重,而是因为那震怒太过真实,那痛惜太过突兀,以至于不像全然作伪。那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心思深沉的帝王,罕见地情绪失控。
那是为什么?是帝王对一件尚有价值却被损毁的“棋子”的惋惜?是执棋者对一枚用惯了的“棋子”的不舍?还是……另一场更漫长、更耐心的利用的开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舅舅”之前,他首先是陛下;在“亲情”之上,永远是江山。
他像一只在暴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突然被带入温暖巢穴的孤兽,浑身紧绷,既贪恋这一丝陌生的暖意,又对这暖意背后可能隐藏的一切,充满了更深、更不知所措的警惕与茫然。
他将窗推开一丝缝隙。北风尖啸着涌入,瞬间吹散了殿内残留的、令他窒息的暖香。冰冷的空气割在脸上,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他举起那只裹着药布的手,对着窗外惨淡的天光。
养伤的日子,变成了一种绵密而无声的包裹。
宇文戎的右手腕被太医们用最好的药膏和绷带妥帖地处理着,每日定时更换,小心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贡瓷。
他的生活被彻底“卸甲”。
晨起时,两名训练有素的宫婢会悄无声息地进来,服侍他洗漱。温水是掐准了温度呈上的,布巾柔软得几乎没有触感。她们的动作轻巧而熟稔,替他拧巾、净面,连指尖的缝隙都照顾到,却几乎不与他发生任何不必要的触碰或眼神交流。更衣更是繁琐,那些质地柔软、款式合制的袍服,里外数层,系带盘扣,皆由宫人代劳。他只需抬起手臂,或者微微转身,像个精致却无心的木偶,任由那些陌生的手在他周身忙碌,将“宇文戎”包裹进一层层妥帖的、属于“靖王府质子”的壳子里。
用膳时,菜肴被切割成恰好入口的小块,筷子被擦拭得温润,连汤匙递到唇边的角度都经过斟酌。他不需要动手,只需要张口,咀嚼,吞咽。食物的味道,在这样周到的服侍下,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不是在进食,而是在完成一项被规定好的、维持生命的仪式。
那方宽大的紫檀书案上,笔墨纸砚被收走大半,只余几卷装帧华美的闲书,和一套温润的黑白玉石棋子。
宇文戎开始下棋。自己与自己对弈。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尽管右手几乎只是虚虚扶着棋罐,落子时多用左手完成。棋盘成了他唯一还能“自主”安排的方寸之地。可即便在这里,他的棋路也变得越来越“静”,越来越“平”。不再有凌厉的攻势,奇诡的布局,只有四平八稳的应对,步步为营的防守。如同他此刻的人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最好连一丝多余的涟漪都不要有。
梁帝来看他时,有时会站在棋枰旁看一会儿,偶尔指点一句:“此处若尖,或许更有力些。”
宇文戎便会停下,认真地看着棋盘,然后依言落下那颗棋子,轻声道:“舅舅说的是。” 从不辩驳。
他的右手被保护得极好。腕上永远缠着洁净的药纱,每日用特制的药油温养,太医隔三差五请脉调整方子。它被安置在柔软的锦垫上,被小心地避开任何可能的磕碰,连衣袖的布料都选了最光滑柔软的丝绸,生怕摩擦带来不适。
这精心呵护的右手,看起来日益“好转”,红肿消退,皮肤恢复光滑。可只有宇文戎自己知道,在那层层包裹之下,筋络深处那种熟悉的、阴冷的滞涩感,并未远去。它只是被温暖的环境和药物的效力暂时麻痹了,像冬眠的蛇,蛰伏在深处。偶尔在深夜,或是在他无意识地试图蜷缩手指时,那股尖锐的刺痛会骤然苏醒,提醒他这伤口的本质。
但他从不言明。
他失去了书写的能力,也失去了执剑的可能——至少,在所有人眼中如此。他成了一个需要被全方位照料、脆弱易碎的瓷器。他的生活被安排得滴水不漏,舒适无比,却也真空无比。
夜里,值夜的宫人依旧守在屏风外,呼吸轻缓。屋顶的气息也依旧在。
宇文戎躺在黑暗中,听着那些属于监视的声响,感受着右腕被药纱包裹的、温吞的触感。他忽然想起在锦州时,即便右手旧伤发作,疼得厉害,他也会咬牙自己打水洗漱,用左手笨拙地系上衣带,甚至尝试用左手练字,弄得满纸墨污。那时虽然狼狈,虽然痛,但那双手,那具身体,是属于自己的。痛也是自己的,笨拙也是自己的。
而现在,这双手,这身体,仿佛不再完全属于他。它们成了被治疗的对象,被用来证明帝王关爱与太医医术的载体。他连感受疼痛、处理笨拙的权利,都被温柔地剥夺了。
一种比疼痛更深的无力感,在万籁俱寂的夜里,细细地啃噬着他。
他变得异常沉默。不仅是对宫人,对梁帝,甚至对自己。他不再需要思考今天写什么字,练什么招式,如何应对离国的挑衅。他只需要“存在”,温顺地、安静地、合乎规范地存在于此地。
偶尔,当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整齐的格影时,他会望着那移动的光斑出神。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落叶轩外那棵老树投下的、凌乱摇曳的影子。
那时,影子是活的。
而现在,连光影都被规整的窗格切割得如此整齐,如此……死寂。
两个小太监,正蹑手蹑脚地挪动一个花瓶。他们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屏着,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惊扰了榻上那位静默得如同玉雕的主子。
宇文戎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他们身上。看着他们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他们互相交换着惊恐又无奈的眼色,看着他们用口型无声地催促对方“轻点、再轻点”……
一种极其突兀的、带着鲜明色彩的嘈杂,猛然撞进他的脑海。
“宇文戎!你给我出来!”
是少年清亮却怒气冲冲的嗓音,伴随着落叶轩那扇木门被“砰”一声粗暴踹开的巨响。木屑似乎都震得簌簌落下。
紧接着是急促而鲁莽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踏在青石板上,毫不掩饰其主人的烦躁。沈傲总是这样,人未到,声先至,那股恨不得掀翻屋顶的劲头,能瞬间撕裂落叶轩刻意维持的沉闷与寂静。
宇文戎甚至能清晰地想起那时的画面:沈傲一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可能还带着练武后的薄汗,额发有些凌乱,一双眼睛亮得灼人,里面烧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不甘,或者仅仅是“我看你不顺眼”的直白讨厌。他会像头小猛兽一样冲到院中,不管他是在看书、沉思,还是仅仅望着天空发呆。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凭什么说我‘下盘虚浮’?” 沈傲梗着脖子,脸涨得微红,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或者,“我新练的那招‘墨花满天’,你凭什么说力道用错了地方?”
那时的宇文戎,或许会慢吞吞地合上手里的书卷,抬起眼皮,用那种能让沈傲瞬间炸毛的平静语气回敬:“下盘是否虚浮,沈公子自己心里没数么?” 或者,“剑招力道该贯于剑尖三分处,你偏用了七分在腕上,不是错了,难道是你独创?”
争吵便这样开始。沈傲的指控往往直接又孩子气,宇文戎的反驳则冷静而刁钻,专挑他痛处。然后沈傲会被噎得脸色更红,气急败坏地拔剑:“别光说不练,有本事手底下见真章!”
然后便是叮叮当当的兵刃交击声,沈傲的剑法大开大合,力道十足却失之灵巧;宇文戎的应对则多半依靠观察和预判,步法多于剑招。
结局往往是沈傲久攻不下,自己先乱了章法,被宇文戎寻隙用剑身拍中手腕或挑落发簪。
“宇文戎!你耍诈!” 沈傲捂着发麻的手腕,或者狼狈地捡起发簪,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但仔细看去,那怒火底下,或许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某种他无法企及的“巧”的懊恼与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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