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包证物上收回视线,郑璟澄已完全不能淡定。
“岳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詹秀环莞尔,“不论意味着什么,郑大人难道不打开看看?”
“打开就没有退路了!”
“不打开就有吗?”詹秀环收回手,又捧在茶杯上,企图获取温暖。
她似是一夜没睡,眼下青黑明显,却依旧坚定道:“这是我好不容易得来的。虽说证物也只是一部分,但既然郑大人知道了有这些东西的存在,难道就因它们出自我手就可以当做不存在吗?与其再抽调人力和物力去查旁的线索,郑大人没理由不收下。”
郑璟澄表情已是肉眼可见的惶惶不安。
詹秀环却锲而不舍。
“早年我就听丘婆说起过郑家小郎,也知道阿如心悦你。我相信阿如的眼光,这些日更是听闻了郑大人的端正品行,我相信你不会是个徇私舞弊的官。才再三思考后,今日特意抽身赶来。”
郑璟澄却还是未动,只蹙紧了眉头敛目下来。
“岳母这么做,可想过自己如何脱身?”
“多谢你还想着我…”詹秀环欣慰地笑笑,“既然你带回的证物是出现在井家金库,那我也算是案情相关。郑大人能带我去瞧瞧了吗?”
为了想看那具白骨,詹秀环不知如何将向氏都说服,竟能连井家的账册都交出来…
郑璟澄哪还需要再找沈卿霄来确认那白骨上施加的封印是什么…
本就是想通过沈卿霄掌握的信息推测和证实白骨身份,可目下对郑璟澄来讲詹秀环的反应已明确告诉了他答案。
他再没理由拒绝詹秀环的请求,也只能妥协,让弘州提前去大理寺南院存放白骨的房间通知了值守的小吏。
带詹秀环抵达时,为了避嫌,无关的人都已屏退。
这房间内的白骨是重要证物,所以此处烛火长明,推门进来就能清清楚楚瞧见屋中那座日晷似的圆形祭坛,还有上面被铁链拴住的白骨。
詹秀环在门后站定,似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瞧她奋力地呼吸了几口,才终于下定决心,边拨开皂纱边启步踏进了房间。
郑璟澄关上门,让这个空旷的房间内只剩下他与詹秀环。
可正是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看清了詹秀环帷帽下那张倾城之貌从失血的苍白变成哀痛的扭曲。
她步态变得僵硬,身体更是抖动如筛,直到连伪装的力气都失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但她依旧一瞬不错地凝望着祭坛中央的根根残骨,只眸色趋于空洞,表情悲恸到狰狞。
她一步一步朝白骨爬近,僵硬挪动的四肢却仿佛失了灵魂的躯壳,不断扯裂身下布帛,再不断被绊倒。
只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再阻止不了她爬去他面前。
短短的距离她爬了许久,直到手指不小心按到苍白的指骨。
詹秀环低下头,豆大的泪珠汹涌落下,砸在苍白的手背,继而顺着干涩的皮肤纹理流进想要与他五指相扣的指缝间。
瘦削的身体彻底没力气支撑,她低下头,也将身子完全伏了下来,像个负罪的犯人乞求神明原谅,额头轻轻贴着早没了血肉的臂骨。
屋内静极了,静到郑璟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仿佛听到了詹秀环呼吸的颤抖。
那是爱到极致的心碎,是思念的碰撞,是对过往的忏悔。
就在郑璟澄正要避去门外时,却忽听詹秀环发出了极度痛苦的呜咽,伴随着低低沉沉的哀鸣,沙哑的声音反反复复传来。
“是我杀了他、”
“是我杀了宫濯清——”
…
过了许久,天色完全黯淡,雪又下了起来。
郑璟澄亲自送詹秀环往大理寺门房走,可詹秀环走得极慢,似乎不愿离开。
“郑大人,我还以为你今日会把我留在这。”
郑璟澄抿唇,甚至有些不敢开口,只道:“岳母回去好好休息…”
想他一个绝顶聪明的人,即便方才自己不说,他也定然猜到了些许端倪。
只不过,她怕他心慈手软,怕他重情重义,不敢做决断,所以詹秀环才把话说得那样直白。
她今日来就做好了被他当场扣押的准备,更没打算能再回去。
谁知,他竟还是只字不提,亲自送她出门。
想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突然到郑璟澄这个雷厉风行的人都不知该如何收场。
詹秀环勾唇浅笑,同他一样心照不宣地没点破这层薄纸。
“也好。今日我是偷偷出来的,过些日子郑大人若准备好了,再找我来与你说说故事。”
郑璟澄彻底没了主意。
他该怎么说?好?
那就意味着一切将会真相大白,意味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心中五味杂陈,可詹秀环却与他表现地截然相反,甚至比方才来时的语气更轻松了些。
“在此之前,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郑璟澄知道她要说的是什么事…
他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心中忐忑一览无余。
“夫人若知道…我不知如何跟她交代…”
没有什么理由还能让他甘愿送自己从大理寺离开了。
詹秀环也更为断定,他必然是可以将女儿托付终身的人。
“这些日阿如一直在忙前忙后,她请礼部一位方士求了种类似于死遁的邪术,想明日约我在南桥。”
郑璟澄目色一惊。
邪术?!
初一那日,弘州就去找清芷确认过詹晏如为何要让清芷代她去祭祀,清芷说詹晏如是为了去井府。
所以郑璟澄之后没再追究,他以为她只是因着金库的事在找办法救她阿娘。
但他左右也没想过竟会是邪术!
更没想到沈卿霄明知这种邪术会给自己带来牢狱之灾还敢去帮!
却也恍然,为何詹晏如要这么坚持瞒着自己。
强烈的愧疚袭上心头,郑璟澄忽然想起平昌牢狱那些花娘们的下场。
若不是他当时坚守明公正道,詹晏如又岂会偷偷临摹了郜春的字迹,找井学林求助?
眼看丘婆送命,她自己又在鬼门关闯了一遭,却因着他的秉公守法,如今还让钟继鹏安稳关押在皇家天牢!
于私来讲,他这个夫君可真是…
所以今日,他更不可能就这样扣下詹秀环…
二人同时落入沉默。
越来越急的雪将两人头顶与肩头都覆上了厚重的白。
瞧着离门房越来越近,詹秀环才又说:“是我辜负了阿如的好意。但我不能走,也不该走。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盼,盼我苟且活着的岁月能弥补年轻时犯下的过错,盼我的忍辱负重能换来阿如的前途光明。”
“直到那日阿如带着你归宁,我才坚信定是宫先生显了灵,替阿如寻下了这么好的郎君。”
提到宫濯清,詹秀环哽咽。
“但我哪敢奢求?曳居高门,只怕我的出身早晚会再连累阿如,我也知道我还不能放手。直到大年初一听到宫中传来的喜讯…”
詹秀环顿了顿,“着实是天大的喜讯啊,阿如找到了疼爱她的人,我也终于熬到了这一日。”
郑璟澄默默地听,也知道她指的是元帕一事。
那代表的是他这个夫君的态度。
才让詹秀环终于在白骨进京的第二日,下定决心来主动找他认罪。
越来越急的雪打在她遮面的皂纱上,留下了斑驳的湿润。
詹秀环的步子缓缓停下,她吸了吸鼻子,鼻音沉重。
“今日的事,请别告诉阿如。我怕她知道会受不住。”
这也是郑璟澄很怕的事,但他不可能一直瞒着不说…
瞧他敛眸不语,簌簌风雪压垮了他眉宇轩昂。
詹秀环裹了裹缎面发黄的破旧棉披,又仰起头去看天空的浓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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