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不休，那日的一场骤雨未曾停歇，反倒有愈演愈烈之势。
九华山是香火鼎盛之地，从山脚到山顶有连绵数座佛刹。雨水一打，山路泥泞湿滑，许是那日被雪尘又逼又骗着将经年沤坏了的郁结剖开，摊在天光下晒了晒，萧离竟觉久违的松快，身上便愈发惫懒，不想踩泥巴路，索性停了行程，只窝在驿舍里品茗赏山景。
雪尘素来随遇而安，见她不肯动，便自去山上参访各寺长老，与之谈经论道，每日天蒙蒙亮时便启程，午食前刚好返回，为榻上酣眠初醒的懒猫打来一盆温水。
两人本是为了避雨才暂时寄居此处，一晃多日，倒快成了陪这秃驴专程来游学问道了。
这日清晨，萧离被窗外雨声吵醒，淅淅沥沥再难成眠，索性翻身而起，扯来那卷昨日未及抄完的《地藏经》，提笔继续。
卢彪死后，她便开始断续为琼蕊夫人抄经。
对于母亲，她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这经不抄，终是心头难安。
大约这世上，从来只有对孩子不闻不问的父母，却没有对父母半点不眷恋的孩子吧。
四下昏暗，雨潮汹涌起来，对着窗阑一通猛打，脆弱的窗扇被疾风暴雨来回磋磨，哐啷作响，时不时便泼进一大片雨点来。
萧离点了一盏油灯，于书案前凝神抄经，浑然不觉。
时已过午，舍仆送来的斋饭摆在桌上，已然凉透，雪尘却仍未归来。
萧离抄完这一卷，刚放下笔，便听“吱呀”一声，房门终于被人推开——僧人一身蓑衣早被风雨浸透，竹杖崴折，芒鞋裤腿间遍是泥泞，俊秀如玉的面上霜白一片，不见人色。
她眸中生讶，正欲上前，却见雪尘略一摆手，面色严肃，显然怕潮气侵染到她，便只好立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好洁的僧人默默收整好一切，又不疾不徐地生起泥炉，削了姜丝兑在茶叶里，煮出一瓮姜茶，先舀出一杯，放在了她案边，才端起一碗，缓缓饮尽。
“出什么事了？”
萧离端过姜茶抿了一小口，被那股辛辣一呛，轻吐了吐嫣红的舌尖。
雪尘侧眸避过那抹不经意的艳色，语调平稳浅淡：“大雨不止，春水骤涨，江州桃花汛发，淹没村落，溺亡流离者众。”
萧离一眯眼，语调含了丝危险：“江汛年年都有，自有官府出面赈灾，何至于让大师失态至此？出家人不打诳语，大师又犯戒了。”
雪尘苦笑，噎了一会儿，还是老实告饶道：“殿下恕罪，贫僧现下还不想说。”
萧离好奇，歪头托腮：“那什么时候想说？”
雪尘：“时机到时。”
萧离翻了个白眼：“何时是时机？”
雪尘：“缘来时。”
这死秃驴又开始弯弯绕绕，萧离彻底没了耐性，冲着人一勾手指。待雪尘缓步靠近，便径直拽着他胸前衣襟将人拉下身来，直到两人四目相对，紧紧相贴，鼻息可闻。
萧离凑在他耳畔呼了口气，瞧着那雪玉般的耳垂缓缓涨红了，心头气才微消，调戏道：“大师说要与我私奔，把我拐骗出来，偏又不肯蓄发还俗，还日日上山与那帮老秃驴们谈经说佛，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你还是不是男人，日日便只会守着我干看么。”
雪尘的脸更红了，握在她腰间的手指微紧，偏望向她的眼神仍旧澄澈无邪，低哑道：“殿下若当真愿意，今夜大可一试，亲自看看贫僧……究竟是不是男人。”
被他一呛，萧离倒是先哑了火，羞意未起，心底却先划过一丝苦涩，微勾的眼尾也耷拉下来，不由推开人，侧过身道：“我身上尚有狼毒花未解，大师若真与我春风一度，也会染上疯毒的。”
她先前选中雪尘，是觉得他一心向佛，心志澄明坚定，就算沾染了疯毒也必不会为其所困，是替她续命的最佳人选。可事到如今，雪尘当真与她在一起了，她倒是先舍不得了。
舍不得他被那毒素日夜侵扰，心底的邪魔恶念被尽数唤起，非得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维系一线清明。
她不愿将他困在那无间地狱中，终日火油熬煎，不得解脱。
雪尘的指尖轻轻拂过她肩侧，温柔却强硬地将她扳转回来，认真问道：“殿下上回说自己时日无多，是真的吗？”
窗外昏暝的雨幕透过窗纸，似打在萧离波澜微动的眸心。她默然良久，终是浅叹一声，缓缓道：“狼毒花是天下至毒，服下后在体内生生不息。其毒虽对女子初时影响不大，却会在体内逐渐堆积。若不及时寻男子疏解，便会发作愈频，直到毒侵骨髓，耗竭而死。”
雪尘听得眉间愈紧，面色逐渐凝重：“殿下还有多久时日？”
“我不知道。”萧离神色杳渺，似是浑不在意，浅笑道：“今岁我便一直不得安睡，动辄昏厥呕血，上一次发作又提前了，你猜……我还有多久时日呢？”
雪尘揽过她，将人紧紧贴在怀中，喉间干涩：“我不可以，是吗？”
萧离嗅着僧人新换衣衫上浅淡的檀香气息，闭目苦笑。
没有办法，她控制不了。
生理上，她是那样厌恶与男子的亲密接触，肌肤相贴的每一分每一刻，都似万蛊蚀心，毒蛇虫蚁寸寸爬过，毛骨悚然。
她猛地揪紧了僧人洁白的衣袖，语调慌急，不知是想安抚他，还是在说服自己：“给我一些时间好吗，我会努力……真的。”
她等了许久，终于感觉雪尘胸膛微震，一如既往地温和又纵容，浅浅吐出一个“好”字。
她舒下口气，投桃报李，也没有继续追问雪尘今日在山上发生了什么。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萧离自诩是个大度的情人，不似雪尘那般小肚鸡肠，遇事非要刨根究底，他不想说，她也大致能猜出几分。
缘生缘灭，一期一会，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两人又于驿舍住了几日，雪尘却再未上过山，只在屋内陪她抄经赏雨。待雨势稍缓，萧离也抄完了整部《地藏经》，寻了处清幽的山坳焚化后，两人便重新启程，一路向江州行去。
这次的桃花汛来势汹汹，淹毁了村舍良田无数。
大涝后必有疫病，雪尘颇通医道，听闻灾情，自要赶去救济灾民。
萧离一路行来，亲眼目睹了无数衣衫褴褛、流离失所的难民惨状，才知自己当日随口一句“江汛年年都有，自有官府出面”，是多么的凉薄冷血。
腥浊的砂浆吞没了田埂间青嫩整齐的秧苗，及目四野皆是一片片昏茫浊黄。
分明身处桃源锦绣的鱼米之乡，却如踏入了市肆角落被主人撂下的破旧鱼铺——无数坍塌的屋架与肿胀的人畜尸骸浮沉在烂泥里，宛如一条条翻着肚皮的死鱼，在日光下蒸腾出令人窒息的腐臭。
死气沉沉的淤泥地，萧离连经过都要掩鼻屏息，却仍有骨瘦如柴的灾民在内不断翻找，间或抬起头时，瞧见一身锦绣的她，混沌的眸心却猝然亮了，宛如一簇簇燃起的鬼火。
萧离被盯得毛骨悚然，快步越过田沼，来到地势高处，难民聚集的窝棚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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