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萧离坐在九华山脚下的驿舍内，对着窗外的一场雨，发呆。
春雨淋漓如丝，滴答在院中开得正盛的海棠花树上，水光折耀在嫩得几乎透明的花瓣间，簌簌可怜。
算来，她竟不知已有多久，没有这样认真欣赏过一场雨了。
水雾氤氲四漫，带着一股子江南独有的湿润泥土气息，风也和缓，雨也轻柔，洗得人满心澄澈宁静，几乎要酣然润透在这一场甘霖之中。
手边是驿舍自酿的米酒，配着一小碟莲子桂花糕。
乡野之物，远没有公主府的供养精细，萧离却尝得眉眼弯弯。一口小点，一口甜酒，坐在胡凳上晃荡着双腿，怡然自得。
酒意渐渐上头，回想那日，雪尘忽然拉着她要一块儿“私奔”，依旧好似在梦中。
她就这样跟着他走了。
连黎生也没有带，一无所有，痛快自由。
将那些爱恨难辨晦暗阴霾的往事通通抛下，自此消散在天地间，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好像已在那场大战中死去那样。
就这样永别吧，那个她再也不想见到的人。
从今往后，她会在别处生根发芽。
萧离的目光转向了身后不远处，正在蒲团上闭目诵经的僧人，沾着醉意的眼波微动。
她赠他的那串红玉菩提珠已被换作了路资。如今，一串路摊边随意拣选的杂木念珠被他捻在修长如玉的指间，一颗颗翻转轻拨，竟也陡然生出一种清雅润泽的光晕。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上善若水，随遇而安，无处不得宜自在——只除了囊中羞涩，需要付钱的时候。
毕竟他是一个时时自称贫僧的和尚，出家人不打诳语，所以他大约是真的很穷，而且十分抠门。独自在外行走时，风餐露宿，化缘挂单，一整个月也用不了几文钱。
可萧离却不一样，出门在外，要落榻最干净整洁的客宿，要吃最时兴精致的小点，兴致来时，还要叫来歌伎唱上几支小曲儿。
她不是不能吃苦，也不是没有钱，她就喜欢看雪尘付账时为难而略带幽怨的眼神，简直乐此不疲。
为了耗尽那串红玉菩提珠换来的路资，她一路简直花样百出、想尽法子作妖，可那与她时时作对的老天却偏偏特别照拂这个虔诚的信徒，每当雪尘钱袋里那点单薄的银资快要花完时，他总能接到一二桩为富户诵经祈福、或超度法事的活儿，又将钱袋装得鼓鼓。
这场戏弄旷日持久，双方心照不宣，简直都快要玩成情趣了。
这不，以省钱为借口，昨日落脚这处客栈时，她又故意只要了一间房。
一个出家人带着一个妙龄女子落宿，还只要一间房，老板的目光难免微妙，雪尘初时还会微赧，如今已然脸皮如山、岿然不动了。
此刻，有几点雨丝打在他闭目诵经时虔诚肃穆的面庞上，像一尊被沾湿的琉璃神像，清冷而诱人。
诵经、又在诵经。
一路行来，雪尘逆来顺受、处处妥帖，除了每日诵经的时间与日俱增。萧离不是没试过打断，可每次都被他绷着面皮，不冷不热地打了回来，她碰过好几鼻子灰，简直莫名其妙。
她哪里是甘受委屈的人，她就不信了！
萧离眸心微动，很快想到了法子。
她故意放重了脚步，一步步挪蹭僧人身前，用力清了清嗓——开始脱衣服。
春衫轻薄柔软，偏被她脱得活像从麻布袋里挣扎出来一般，窸窸窣窣，扰人清听。她随手向前一扔，衣料翩然而落，如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轻轻吻过僧人规矩放于膝上的指尖。
雪尘纹丝不动，闭目默诵着心经，静若平湖。
萧离眼皮一翻，不屑地低嗤了声。
她凑近一步，软白长指解开系结，扯开腰封的一瞬，环扣一阵叮铃脆响。她便看见了僧人舒展的长眉微微一蹙，像是那平整如镜的湖面上忽然被游鱼一啄，荡开一环环涟漪。
她抿唇一笑，乐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猫。
腰封被她随手一掷，跌落在雪尘趺坐的腿边。
她正要去解上襦系结，便闻耳畔一声叹息，雪尘睁开了眼，不无苦恼道：“殿下，外面正下着雨，仔细着了风寒。”
萧离顺势收回了手，蹲坐在雪尘身前，双手支颐笑眯眯道：“大师，是你要拐带本宫私奔的。本宫随你出来了，你却成日里只顾念经，算是什么道理！”
雪尘眉峰微动，像是压了层欲化不化的霜，淡淡道：“殿下看不出来吗？”
见他又摆出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死相，萧离一瞪眼，探手作势扣上衣结，没好气道：“死秃驴，你再不好好说话，本宫就继续脱了！”
雪尘又叹了口气，终于睁开眼，任这副衣衫半褪秾艳绮丽的美人图撞入眼底。他顿了顿，还是很快偏过头，无可奈何道：“殿下看不出来么，贫僧是在吃醋。”
萧离微怔，一摊手道：“吃什么醋，本宫又没有别的男人，连黎生都撂下不管了，有谁可以让你吃醋？”
雪尘纵目看向窗外如雾如织的雨丝，平静的语调竟似笼了分惆怅：“欲动其情，先伤其心。贫僧自是吃那令殿下抑郁忧思难解、日夜借酒浇愁之人的醋。”
萧离猝不及防，在原地愣了片刻，待回过味来，方还晴暖的面上立时便阴云密布，咬牙呛道：“谁说我是在借酒浇愁！”
雪尘转过脸，目光直直照入她眸中斑驳躲闪的碎影，不疾不徐道：“七日前，殿下听过路人提及石头城下程令君堕马重伤的消息后，便开始日日饮酒了。”
萧离面色已遍覆寒霜，若在往日，非得直接一鞭子抽上去不可。可面前人毕竟是雪尘，她强捺下怒火，忍着燥意道：“大师若还想与我继续私奔，从今往后，我们都再不提他了，可好？”
雪尘却不容她再闪避，无情得仿佛是神魔在默念谶言：“他是殿下的执念与心魔。心魔不除，就算殿下与我逃到天涯海角，心也还是被困在这里，还在他身上。”
萧离一瞬站起身来，似要摔门而去，指尖将将触到门栓时，却又生生忍住。她在房内来回踱过数转，再回身时，眸中已猝然含了分水色，尖声道：“我去往北朔和亲三年，受过拓跋桀与拓跋骁多少侮辱，你凭什么说我的心魔不是他们，而是程殊！”
雪尘褪下自己的僧袍，仔细披在少女肩头，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后，轻叹一声：“若贫僧说当年与北朔缔下和亲之盟的并非是程令君，而是先帝陛下，殿下心里会好受一些吗？”
“不可能……”萧离一瞬恍惚，唇色白得几乎透明，忍不住抓住雪尘的手，急急问道：“连我母妃自己都不知道她身怀鲜卑族的神女血脉，我父皇更不知道……他怎会想起用我去贿赂拓跋桀？”
雪尘淡淡看着她眉目中突兀染上的希冀，语气淡而深笃：“现在殿下不妨再想一想，您所执苦的究竟是曾去和亲，还是送您去和亲的人，是程令君？”
萧离这才反应过来是被他唬了，一时恼羞成怒，摔开他的手，便欲离去。
雪尘却紧紧握住她的细腕，强硬地将人拉回怀中，哑声道：“殿下，您总是想着别的男人，贫僧很难过。”
这算是什么路数？
萧离浑身一僵，连雪尘趁机将下颌搁在她的肩头都未曾察觉。
在她区区二十出头，不算太长的人生中，见惯了烽火狼烟，见惯了机锋算计，甚至见惯了生离死别，却唯独对这个年纪的少女本该见惯的儿女情长几乎一无所知。
她脑中有一瞬空白，拼命回想了一下回建邺后零星翻阅的话本，还是不太确定“私奔对象在吃她仇人的醋，还一口气吃个没完”这种复杂案例，究竟该怎么处理。
料峭春寒中，没了外衫阻隔，男人灼炽的体温更加清晰地透来，萧离有些不适地揪了下箍在腰间的手，与他暗暗较了几个来回的劲也不得解脱，终是吐出一口浊气，颓然靠在他胸前，自暴自弃道：“那大师觉得我要怎么办、该怎么办、能怎么办，与你继续修那劳什子的坐忘禅？！”
雪尘略松开了她，伸指轻轻揉开她的眉心，语调低沉温柔：“欲离苦海，须得承认身在苦海。承认自己正在难过，并非软弱，而是坚强。”
萧离惨然一笑，抬头怔怔地与雪尘对望了许久，眸中水色氤氲，终是低哑道：“是啊，我就是恨他，恨得锥心蚀骨，日夜难忘，可我难道不该恨他吗……”
不知为何，“恨”字出口的一瞬，连带着眼泪也狼狈淋漓而下，汹涌的情绪一瞬冲上脑门，与酒意搅作一团，嗡嗡作响。她止不住地颤抖，语速也逐渐加快，似要把那些积藏多年的沉疴暗疾都血淋淋地割破摊开——
“他救过我的命，他是我的先生，他曾是我的信仰、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我以为就算天崩地裂，他也会同我站在一处，就算国破家亡，大不了便一同死在石头城下，可他呢？”
“他为了一己私欲，杀了我的父皇，哄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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