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虽不开仓，城外倒有几家大户自发搭设的施粥、施药摊子，摊前高高挑着几面旌旗，上书“泽被乡里”“悬壶济世”等字样。
尖叫便是自一处“悬壶济世”的药摊前暴出的。
“杀人啦——救命啊——”
一小团“黑旋风”挤开长龙钻了出来，身后紧咬着两个长刀出鞘的膘壮护卫。
那团“旋风”跑了几步，见护卫人高腿长甩不脱，又尖嚎两声，仗着身量细小，耗子一般灵巧调头，重又钻入了人群中躲避。如此几个来回，硬是溜得那两个穷追不舍的药摊护卫气喘吁吁，目眦欲裂，偏又无可奈何。
定睛一看，这团“黑旋风”原是个满脸泥灰、发如蓬草的小男孩，也不知钻过哪家的灶台，一身的泥巴黑灰，浑身上下也就那双爪子干净一些，许是特意洗过，硬是被满身黢黑衬出抹不太合衬的白，紧紧攥着一包草药，护在心口，倒像个缩小版的熊瞎子。
眼见这小熊瞎子游鱼一般，左挪右闪就是抓不到手，其中一个护卫失了耐性，冲着人群怒吼道：“不拘哪个，给爷把这个偷药的小子抓来，爷有赏！”
这下，小男孩失了最后的“屏障”，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被灾民们制服，提溜到两名护卫跟前。
小男孩兀自拧胳膊踢腿，却哪里抵得过成人的力量，如同被捕兽夹死死困住的小兽，挣得双目通红。
领头的那名护卫得意一笑，停在原地欣赏了会儿小男孩的狼狈惨状，才慢悠悠几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掌轻而易举地便掰开了男孩死命护在胸前的小手，将那油纸包一点点扯出。
纸包寸寸撕裂，那护卫却毫不在意，任其内的药材落叶般纷扬一地，被风吹得四散，混入尘泥。
将那洒了大半的药包收回后，那护卫啐了口，从灾民手中提溜过那小男孩，一把猛掼在地，抬腿便是狠狠一记，将那瘦弱的孩子皮球一般踹向同伴。
另一名护卫吹了声口哨，十分熟练地接过“球”，拎在手里掂了掂，和颜悦色的模样，仿佛要跟那小男孩打招呼。那孩子才抬眼，他却又收了笑意，照脸便是一拳，将人击飞了回去。
眼见那孩子被两人来回碾弄，偏偏咬着牙一声不吭，转瞬便满脸鲜血，奄奄一息，萧离实在看不下去，起身上前拦道：“不知这孩子犯了什么错，要被打成这样。”
两名护卫见萧离头戴幕篱，通身锦绣，身后还跟着个持剑护卫的和尚，显然出身高贵。虽未见随身侍女有些古怪，却也不敢怠慢，当即抱拳笑道：“娘子容禀，此处乃是周氏的施药摊。这小子胆大包天，竟敢前来窃药，我等奉命看守，不得不小施惩戒，以儆效尤。”
既是施药，又何来“窃”之一说？
大抵不过是世族为了兼并土地人口玩惯的那套把戏罢了。
头几剂药，免费赠与你，若还想要更多，便要签了身契或以家中田产来抵换。重病之人，若一直绝望也便罢了，最可怕的是绝望之中窥见几丝希望，却又被生生抹杀，逼得家人倾尽所有来换得一线生机。
如此一来，既全了“乐善好施”的美名，又得了实在，巧取豪夺，可见一斑。
世道向来如此，萧离也不分辨，似笑非笑地瞥了眼两人，只淡淡问：“哪个周氏？”
南朝世族林立，除了那排得上号的八家，周姓最贵的也不过三吴之地以武传家的义兴周氏。江州彭泽的周姓人家，她还真没听说过。
她的语气极不客气，两名护卫摸不清深浅，态度反倒愈添恭敬，讪笑着答：“彭泽周氏。我们家老夫人出身琅琊王氏，细论起来，当今朝堂上的王太傅还要尊一声族姑呢。”
哦，原来是王筠家那帮子七拐八弯的亲戚，一丘之貉，难怪行事恶毒。
萧离唇角微掀，一点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男孩，颐指气使道：“我常年礼佛见不得血，这孩子既然已被惩戒过，便放了吧。”
“这……”为首的护卫笑意一僵，待觑到她身后微微抬剑的雪尘，眼珠溜溜一转。
这女娘非富即贵，随行的和尚又神光内敛，吐纳无声，一眼便知内家功夫已臻于化境，怕是他们再添上几个也讨不得好。为着一桩小事得罪贵人实不值当，于是忙不迭应声，再不看那蜷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小男孩，径自收刀转身，退回药摊旁看守。
雪尘上前扶起那男孩。
这孩子挨了一顿毒打，起身时四肢仍不住地抖，一抬脸竟是眉开眼笑的。他口中一连串“多谢贵人”“贵人长命百岁”的吉祥话，一双眼亮得惊人，一错不错地盯着地上那些早已被人踏碎、混入泥尘难以辨认的药草，迅速扯下身上破烂的衣兜，趴回地上捡拾起来。
可惜没捡上几片，便又两眼一翻，脱力昏厥过去。
乱世命，如草芥。
可蝼蚁尚且偷生，小草也有旺盛的生命力。
萧离无端想到了程殊。
“寒门出身”这四个字，士庶之间的鸿沟天堑，从未如此鲜活地烙在她脑中。
他也曾饱受这种欺凌吗？所以才那样处心积虑地攥紧权柄，谋夺天下。
萧离闭上眼，抑去脑中纷乱扰人的思绪。
有那么一瞬，盘踞在心头毒蛇般的怨忿竟忽而松动了一分。
她想，她要这个孩子活下去。
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如若不能给天下带来清明与生机，凭什么受万民俯首，又凭什么刻上一个“萧”字呢？
程殊想要，便要吧。
至少他在关中的那一年里，那片被旱灾与战火连番肆虐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能结出大片大片的金黄麦穗，而她的耳中，没有听到过一声难民的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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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彭泽城后，萧离并未去寻客栈，而是带着雪尘与小男孩去了自己的别院。
就算世道向来如此，可当它真真切切撞进自己眼底时，终究是意难平。
两年前初回建邺时，她便开始四处置办产业，预备退路，这些大体都是黎生一手替她操办的。
想到被自己丢下的贴身亲卫，萧离叹了口气。
黎嬷嬷千好万好，就是那张老妈子嘴实在难以招架。她想离开也不是一两天了，他日若有缘再见，只盼他少念叨几句才好。
雪尘替小男孩仔细检查了一番，将几处错位的关节一一掰正。好在他年龄还小，筋骨柔韧，又在挨打时机灵地护住了要害，看着遍体鳞伤青肿可怖，养几日也便无事了。
小男孩很快醒了过来，自言名唤冯小牛，自幼家贫丧父。这场大水没有冲垮他们的家，母亲却染了疫病卧床不起，他不愿卖身为奴，这才铤而走险去药摊上偷药。
雪尘安抚了他几句，又应下会随他家去为他母亲医治，他才放松下来，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乖巧地躺在榻上，任雪尘为他一点点擦净身上的黑灰，敷上伤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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