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窗棂，殷长歌悠悠转醒，肩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案上置着昨日用过的青瓷碗盏，仿佛残留着一丝草药的清苦。
廊下响起极轻的脚步声，近门一停，片刻后叩响门扉。殷长歌披衣起身，拉开门竟是苏卿萍。
端方秀雅的少女提着食盒，见到他时目光一凝，清容闪过微讶，随即垂眸道：“燕姑娘一早出门了，托我来察看公子的情况，看起来公子恢复得还不错。”
殷长歌侧身将人请入房间，苏卿萍在案上搁下食盒，打开盖子显出里面的清粥小菜，“这是伙房准备的，公子趁热用些。”
殷长歌道了声谢，接过后却没有动，“燕姑娘可有说过去了何处？”
苏卿萍摇了摇头，声音温柔，“我问过她，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托我照顾好公子。”
殷长歌盛粥的手一顿，不知怎的心头忽然有些不安。
苏卿萍敏锐地注意到，安慰道：“燕姑娘身边有韩相亲遣的便衣精锐，又在荆州城内，想来不会出什么事，公子无须担忧。”
殷长歌知她会错了意，却不反驳。
苏卿萍踌躇片刻，不经意般道：“燕姑娘说公子本名殷长歌，是药王谷公子？”
殷长歌也不隐瞒，“我也是下山后才知自己竟是药王之子，当日邕州城内情况不明，我虽是刻意矫装，但确非存心隐瞒，还望苏小姐见谅。”
苏卿萍不甚在意地一笑，“难怪福伯总说少侠不一般，原来公子当真来历非凡。”
想起那位慈蔼亲善的老者，殷长歌心头一热，不禁道：“福伯如今可好？”
“身骨还算健朗，就是人越发固执了。”提及老仆，苏卿萍秀美轻蹙，语气颇为无奈，“家父顾念福伯年岁渐高，原想将人留在京中养老，他却执意不肯。我进京途中多番劝说，始终无果，抵答金陵后福伯甚至连休整也不顾，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邕州。”
殷长歌记得福伯说自少时跟随苏明远，半生起落从未离弃，想是他记着剑影阁狙杀与盐路图之事，担心贼人再行不轨，这才执意返回邕州护主。
如此忠仆，实在难得，殷长歌情不自禁道：“我在府上暂居时，福伯对我十分照顾，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能与他再见一面。”
少年与福伯不过相处数日，居然至今牵挂难忘，苏卿萍微感意外，沉吟一瞬道：“福伯若知公子心意，一定十分欣慰，不枉他对公子念念不忘，时时挂在嘴边。”
殷长歌一愕，“福伯提过我？”
何止提及，福伯对少年的喜爱简直溢于言表，只是一说到此处，苏卿萍不免忆起那些暗示之语，蓦地生出几分尴尬，忽然就没了下文。
好在殷长歌并未察觉，安静地用完粥，再次谢过对方。
苏卿萍心绪稍敛，又闲话了几句，寻个由头礼貌又不失周到地告辞而去。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信阳韩府经过一夜新霜覆瓦，庭前金菊在晓色中悄然绽放。
董韶容在花厅坐了一个时辰，茶水换了三盏。算到今日，她已在信阳逗留四日，那夜与殷长歌分开后，她依其所嘱沿江畔东行，却因太过惊慌不慎迷失，意外闯入一处被封的渡口。巡夜官吏见她形容落魄，起初还当是附近的偷渡者，险些动手抓捕。
危急关头，她想起殷长歌的叮嘱，自报身份的同时又搬出韩相的名号，营房头领果然慎重起来，衡量之后将她带去见了郢州吏。州府大吏毕竟见多识广，一打眼便瞧出少女出身不凡，恰逢中郎将与裴小公爷也在信阳，便亲自将人送来了信阳。
韩氏终究是信阳高门，府上之人言辞客气，礼数也十分周到，董韶容被管家单独引入内宅稍候，同行而来的郢州吏则随本地官员去求见韩睿铮。
又坐了一会，庭下忽而传来喧声，董韶容抬眼望去，一个锦衣玉服的年轻公子踏入厅中。
董韶容一眼认出来者，沐府夜宴时她曾远远见过一眼，那时对方列席尊位，前呼后拥，风光无限。此时近看，却觉这人空有一幅好皮囊，即便刻意收敛过，眉宇间还是难掩倨傲之气，实在无法令人产生好感。
裴长庚倒是难得的好态度，彬彬有礼地抬手一揖，“在下裴长庚，姑娘便是董家小姐了？”
董韶容起身还礼，不卑不亢道：“臣女见过小公爷，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裴长庚径自落座，目光在她脸上一转，忽然轻漫地笑了，“董姑娘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母亲千挑万选，择定你做我家媳妇。”
才说了两句话，态度又转回一贯的目中无人，董韶容听得极为不适，面上却不动声色，“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圣旨已下，臣女不敢妄议。”
裴长庚满是不以为然，一哂道：“看来董姑娘对我新妇的位置是志在必得了？”
董韶容并非对民间传言一无所知，今日观其态度，更加确定谣言并非空穴来风，不禁觉出羞愤，好半晌才抑下情绪，以退为进道：“臣女一介闺阁女子，从不对非分之物心存妄想，更不会执着一个虚名。人道小公爷心有所属，若当真如此，臣女自当禀明家父，纵是奏呈天子与大长公主收回赐婚旨意，也绝不会行插足之举。”
此言一出，裴长庚果然变了脸色。
他盯着董韶容看了半晌，蓦地冷笑一声，“董姑娘的消息倒是灵通，还未过门，竟已开始打听我的内宅之事了。”
话说到这一步，董韶容也没了胆怯，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小公爷误会了，臣女绝不敢插手贵府内宅之事，只是臣女自幼所学乃圣贤之书，若真如传闻所言，小公爷另有所爱，甚至已经有了身孕，臣女以清白之身嫁入贵府高门，又该以何自处？”
裴长庚像是被问住了，动了动唇，却又难以开口。
花厅陷入诡异的沉默。
良久，裴长庚再度开口，语气一改先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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