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镜中她找回了曾被禾山抹去的记忆,虽不是全部,却也能大致明白青山的意义。
体内残魂飘忽不定,意识逐渐溃散,离清河停下来,站在宫门口,合上眼的刹那浑身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太妃倒在草坪上,身旁的宫女们围上来,一手擦着汗,一手掐着人中。侍卫们的注意力全被打乱,七嘴八舌吵作一团。
霎时,宫门发出沉重的声响,从内缓缓打开,一名身着一半青衣一半血衣的女子在众人面前径直倒下。
秉宗面露恐慌,迅速跑上前接住。
离清河虚睁开眼,头顶传来朦胧的声音,她听不清。眼前之人的面容怎得也很模糊,她伸手抚摸在对方脸上,内心感慨——当初在西南初遇,如今想来也许是太过熟悉的举止、太过相似的语气,才令她莫名觉着心安。
可惜,他不是禾山,他是秉宗。禾山没办法逃出虚渡界的。
秉宗皱眉,发现离清河的手贴在他脸上时,神色一愣,太冰了。
“离清河、离清河?”
离清河此刻彻底散了力气,手垂落下来,放在旁人眼中仿佛咽了气一样。秉宗将她打横抱起来,带着辰金快步离开皇城。
回到城中客栈时,辰金瞧着离清河毫无血色的模样,内心一紧。“秉大哥,需要我做什么?”秉宗没开口说话,只是将离清河放在椅子上,手撑着她坐起来。他盯着离清河的脸,低头叹气。
“秉大哥?”
秉宗沉声道:“什么都不用做,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扶稳离清河,这样的状态再熟悉不过,残魂在体内疯狂撕裂愈合,靠外力的帮助压根行不通,若想挺过这关,只能凭借离清河自身的努力,并非出于对她神力的放心,而是他知道,在没有成功阻止玉皇前,她决不允许自己就这么轻易地离开。
“秉大哥……”辰金声音支吾,秉宗立刻猜到他想要问什么。
“阿金,崇奴的死我于心有愧,这件事儿交给我与离清河,好吗?”秉宗将手搭在少年的肩膀上,语气轻柔。
辰金以为秉宗说的是齐征,嗓音哽咽:“官家又怎样?!是官家就可以草菅人命吗?!”
秉宗摇头,看向辰金的眼神凝重:“齐征的确难逃辞咎,我也会让他付出相应的代价,但真正害崇奴的不是他,是玉皇。阿金,崇奴成为了天界与离清河斗法下的牺牲品,他的死,甚至都不算刻意谋划,世事苍凉,你我打不过、也争不赢。”
“此事不怨离清河,若没有她,你我乃至北地,都会因天界众神一时意气殃及大祸。”
玉、皇。辰金捂住脸,神不应该为了护佑万民而存在吗?百姓们崇仰、供奉、祈愿,将神明视作最无助、最绝望时期仅剩的一丝希望,究竟是谁改变了这一切,又是何时改变的呢?
离姑娘告诉他,天界神官虚伪至极,别问凭何,要论如何。如今兄长走了,面对齐征他还能动手,玉皇呢?他怕是质问的资格都没有。辰金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毫无力量之人,就连反抗都显得那般苍白可笑。
半晌,少年垂眸。
“秉大哥,兄长的仇我没用、报不了,亦不忍嫂嫂孤身一人。北地的残魂已经收回,接下来也没有我能够插手的事情,是时候拜别了。”
辰金抿嘴继续道,“是我鲁莽、是我大意!若我当初不选择与你们同行,便不会进入北地,兄长也不会来此,玉皇与离姑娘之间的事便不会将他卷进来,说到底,该为选择付出代价的是我,不是他,他是被我害死的。”
“阿金……”
秉宗顿住,孟萱的事他说不出口,辰金的话让人难受,不过束发之年的孩子,活得坎坷至极。
少年拱手拜别,跨出门槛时忽而说:“我没有怪罪离姑娘,她承受的定然比我更甚……替我转告她一声,阿金此生不会忘记,祝愿二位贵人往后安好。”
说罢,辰金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离开。
秉宗低头看着眼前神情痛苦之人,眸色愈发深沉。玉皇很快便会找过来,阿金走了也好,至少不会被卷入后续的危险中。
他的手抚摸在对方脸上:“原以为一年足矣,却没料到会使用星火的力量,加快了轮回的时间。这一次与西南不同,最后两日我不会提前离开的,放心吧。”
回答他的是女子砸在手背上的汗水,再无其他。
三片赤羽缓缓汇聚在一起,围绕着识海迷雾漂浮,尾部触及的瞬间,金光乍现,终于归于平静。
离清河猛地睁开眼,窗外的月色透进来,目光向四周探去,才发现秉宗趴在床边睡着了。
离清河轻手捻开被子,从床上走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端起茶杯的时候,手仍在微微发颤,双重反噬的滋味超出了她的预料。
床边的人听见些许动静,指尖动了动。许是太累,紧锁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开来。
离清河的视线落在秉宗身上,一寸寸游走,随后她伸出手挡在眼前遮盖住那张脸,神色猝然一抖,真像——她走到床边蹲下,双眸盯着对方,声音忐忑。
“禾、山?”
那人并未应下来,甚至没有说出一个字。
离清河低头苦笑,她真是傻,禾山还被关在虚渡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呢。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抬头看向黑夜的月。
身后熟睡之人的嘴唇一张一合,仿佛在呢喃着什么,声音小到要旁人贴近耳朵才能听清那两个字。
“小鬼……”
翌日一早,秉宗醒过来时,发现床上空空如也,慌忙扭头才发现离清河杵着脑袋坐在桌旁阖眼假寐。
“阿金呢?”
“身体还疼吗?”
二人同时问出口,离清河挑眉睁眼,与秉宗对视:“好多了。”
秉宗点头,将辰金的情况大致讲述,语毕,离清河默不作声。
“什么时候找天界算账?你的残魂撑不撑得住?”秉宗知道,劝解离清河不是她的错这些话是没用的,她要的是杀人偿命,不是自我救赎。
“算账用不着挑日子,对付他们哪怕神魂俱损也撑得住。”
秉宗不再追问,只是一味盯着她,看不清神情。离清河立即起身闯出客栈,背影很快消失在秉宗的视野中。
上天庭众神官当下忙得团团转,昨儿玉皇动怒,命令他们日夜连轴挖掘虚渡界入口的线索。好不容易钻个空子正打算休息,凌霄宝殿却再次传来玉匾砸碎的声响,震得天界云底晃了许久。
“离清河!你疯了不成?!”翊圣真君站在宝殿门口,直指离清河,气得憋红了脸。
离清河擦了擦青山表面沾染上的杂尘,语气淡漠:“许久不见,翊圣真君竟变得如此年老体衰,为这点破事也能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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