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惠风和畅,正是逐月楼开张的大吉之日。
白照影为此一掷千金,雇了数辆花车在城中巡游,一路鼓乐喧天,将雍州城的热闹气氛推向了顶峰。吉时一到,鞭炮齐鸣,三位风姿各异的女子并肩立于楼前,为新楼揭幕,瞬间吸引了全城的目光。
居中的,正是逐月楼的楼主,望舒。她一改往日素净,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衫,衣料在日光下隐有流光,宛如月华披身。衣衫并无繁复纹饰,仅在领口、袖口与衣摆处,以近乎墨色的深蓝丝线绣了极简的卷云纹,于低调中透出骨子里的精致。长发仅用一根古朴的木簪松松束起,发间一枚小巧的银质月牙发饰若隐若现,左耳的星星耳坠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她未施粉黛,气质清冷如雪,立于喧嚣之中,自成一方宁静天地。那份从容与淡然,便是她独一无二的气场,无声地宣告着她顶尖战力的身份,镇守着初入雍州府城的逐月楼。
左侧的沈千雪,身着宝蓝色宫装长裙,裙摆上银线绣着层叠的海浪暗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有生命一般。她仪态万方,雍容华贵,作为逐月楼背后真正的主家,此刻她面容沉静,目光含笑,坚定地站在望舒身侧,是她最强大的后盾。
右侧的魏晴岚,则是一身湖蓝色利落裙装,外罩同色对襟半臂,干练而不失明艳。昨夜解药的效力,不仅让她恢复了“横江一枝花”的绝代风华,更重拾了三境强者的迫人气势。此刻她神采飞扬,眼波流转间,满是对未来的期许,一颦一笑,皆是颠倒众生的魅力。
三位女子,三种截然不同的蓝色,三种迥异的风华:清冷出尘的神秘楼主,雍容华贵的世家主母,明艳飒爽的江湖侠女。她们并肩而立,便是一道无可复制的绝色风景,令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倾倒。
吉时一到,百丈长的鞭炮被同时点燃,爆竹声响彻长街,震耳欲聋,将喜庆的气氛推向高潮。整条街都弥漫着硝石与香料混合的奇异味道,就在此时,两头威风凛凛的醒狮在喧天的锣鼓声中腾跃而出,时而搔首弄姿,时而腾空摆尾,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魏晴岚不知何时已立于楼前,手持一支蘸了朱砂的毛笔,在万众瞩目下,为两头醒狮点睛。笔尖落下,醒狮仿佛被注入了灵魂,瞬间神采奕奕。它们摇头晃脑,口吐“开业大吉,财源广进”的条幅,再次引爆全场。
紧接着,街道两侧的鼓乐队也奏响了激昂的乐曲。鼓声如雷,号角齐鸣,整个东城都沉浸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之中。
在这震天的鼓乐与喝彩声中,望舒与沈千雪联袂上前,素手轻扬,共同将覆盖在牌匾上的红绸缓缓滑落,露出白照影亲笔题写的“逐月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开业仪式只是一个开始。大门敞开,最先涌入的是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
望舒起初跟在沈千雪身边,但很快便被淹没在人潮里。人群的体温与嘈杂的声浪一同向她涌来,让她有片刻的窒息感,只是她还记着自己肩上担着楼主的使命,一时有些无措。她认真地留意着大厅内的每一位客人,不时侧身让路,轻声提醒:“欢迎光临……小心台阶……”一个小姑娘的银簪被挤掉,她顺手接住,又悄无声息地替对方插了回去。小姑娘有所察觉地回头看她,她只淡淡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沈千雪和魏晴岚正在各自的柜台前游刃有余地招待着客人,远远望见望舒紧张的模样,不由相视一笑。沈千雪招呼张富贵过来帮忙,自己则穿过人群,拉起望舒的手,示意她上楼。
到了二楼,望舒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沈千雪将她按在座位上,笑道:“我的好妹妹,我们可不是请楼主来当伙计的。”
望舒蹙眉道:“那……我也该帮些忙的……”
沈千雪失笑,倒了杯水塞进她手中:“我们望舒楼主,只需安坐高楼,做我们的‘定海神针’就够了。”
这样清闲的职责,实在不是望舒所习惯的。看着她面露困惑,沈千雪为她理了理被挤乱的衣襟,温声解释:“雍州与梁州不同。沈家在此处并无根基,白照影又不便露面。你去年曾对付过罗刹楼的人,薄有威名,今日有你坐镇,便可震慑那些宵小之徒。”
望舒明白她们的考量,只是她不习惯身负职责却无所事事。
见她不语,神色有些失落,沈千雪想了想又说:“今日的重头戏还没开始,等会儿还得麻烦你去招呼几位重要的客人。”
一听有事可做,望舒立刻来了精神。沈千雪点了点她的鼻尖:“林樊楼已经去接人了,你先去三楼等着吧。”
“好,我去。”望舒站起身,将杯中水一饮而尽,便干脆利落地上了三楼。
沈千雪看着她瞬间消失的背影,不由失笑:“我这妹妹……还真是做不来绝世高人那一套……”
望舒趴在三楼的栏杆前,仔细观察着楼下的人群。她远远瞄见了街对面两个店铺外的茶馆二楼,白照影正在茶室中和陆怀朴对坐饮茶,沈家兄妹也趴在栏杆上,对她挥手。望舒想起沈千雪的嘱咐,只好偷偷地在身旁和他们挥挥手。
今日的热闹与喧嚣比起过年还要更盛一筹,只是如今望舒已经不像刚刚走进回风镇那样,还会因为感官过载而眩晕。她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喧闹,甚至能够在其中准确地感知到她需要的信息。她回到了花字雅间,靠着窗边的墙壁等待。
到了巳时,逐月楼前的长街上车水马龙,一辆辆或奢华或低调的马车接踵而至。从车上走下的,无一不是雍州地面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世家主母、富商巨贾、乃至各大江湖门派的代表。他们手持描金的图册请柬,在专人引导下,径直走上二楼的“云裳霓裳”或三楼的“雅集之会”。
望舒很快就听到了林樊楼的声音,还有另外两人。他们的脚步都几不可闻,应该都是有些内力的高手。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望舒抬头,首先进来的是一个头戴白梅的秀美少女。她生着一双灵动的杏眼,眉如远山含黛,唇不点而朱,雪白的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美得娇憨而灵动,让人一见便心生怜爱。只是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丝不加掩饰的骄纵,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带刺的蔷薇。“你就是逐月楼楼主廖望舒?”
望舒点点头,指向一旁茶座,“请坐。”
林樊楼站在门外并未进入,只是和望舒点点头,便下楼去了,似乎还有事要办。
门外的另一位男子也跟着进来,看起来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侠客。他刚坐下为两位女子倒茶,那杏眼少女就对他摆摆手,“荣少侠先回去吧,我还与楼主有话要说。”
“那小满我下午来接你。”侠客并未对她的不耐烦生气,只是依旧温和地和望舒点点头,便告辞了。
望舒看着这位少侠离去的背影,“回神!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少女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知姑娘要和我聊什么?”望舒想了想昨日记下的货单,店里此时还有的货品应该都记住了。
少女挑起一边眉毛,用审视的目光将她上下扫了一遍,语气娇蛮地开口:“喂,你就是白照影那个小混蛋的相好?”
望舒被这直接又无礼的问题问得一怔,关于她和白照影的流言,早已是陈年旧事了。她平静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他的相好,是他的义姐。”
“义姐?”赵小满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轻哼一声,双手叉腰,摆出威吓的姿态,但配上那张娇憨的脸,反倒多了几分孩子气的执拗。“那小混蛋长得人模狗样的,你会不动心?少来这套,在我面前撒谎可没用!”
望舒被她一连串的盘问弄得有些头疼,开始怀疑是不是林樊楼带错了人。她耐着性子问道:“不知姑娘是……?”
“平川剑派,赵小满。”赵小满“唰”地一声抽出佩剑,将刻着“素商”二字的剑身在望舒面前一晃,又“锵”地一声还剑入鞘,动作一气呵成,带着少年人的得意。“这下总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望舒诚实地摇了摇头。
赵小满夸张地叹了口气,一拍桌子:“白照影到底从哪个山沟里把你刨出来的?他也太不靠谱了!”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没跟你说吗?扬名立万最快的法子,就是找个有名气的人打一架。没错,就是我!”她得意地用大拇指指了指自己,“算我欠那小混蛋一个人情。说吧,你想怎么比?我让你三招!”
望舒彻底愣住了,她摇摇头:“白照影从未与我提过此事,姑娘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不打架他喊我来干嘛?对了,我可不会留情面!“
望舒哭笑不得,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沈千雪所说的重要客人,白照影也没有给她任何提示。对面的少女却已等不及,话音未落,手腕一抖,佩剑“素商”已然出鞘,化作一道清冷的寒光,直刺而来。
望舒闪身避过,她并不想和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女打架,逐月楼装修靡费甚巨,今日又是开张第一天,打坏了任何东西都令人心疼。只是少女剑招凌厉,不依不挠,一招快过一招,剑风几乎要割裂空气。望舒被逼得有些不耐烦,只好解下腰间的长鞭。这个雅间名为“花字”,故而虽然是寒冬腊月,却也摆满了仿造四季的各色绒花。
说时迟那时快,望舒手腕一振,长鞭如灵蛇出洞,卷起满屋绒花。刹那间,无数细小的花瓣在空中纷飞,织成一张绚烂的迷网,瞬间遮蔽了赵小满的视线。赵小满虽能闭目出招,却不妨吸入了一些细小的绒毛,喉间一痒,忍不住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就在她身形一滞的瞬间,望舒的长鞭已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她的手臂,轻轻一带,便将她制住。
”你这是作弊!这不算!“赵小满一边摇头一边打喷嚏。
望舒无奈地说,”我真的不是来打架的。我没有要出名。“
赵小满还在打喷嚏,”阿——嚏……好……好……那就不打了……你快把这些东西弄走……“她的眼睛含着泪,愈发我见犹怜。
望舒听见她终于松口,也放下心来,松开了她的手臂。她又挥舞起长鞭,一把推开花字雅间的所有窗子,随手将满屋飘洒的绒花吹向窗外。
楼下的路人纷纷抬头,看着这阵粉红、嫩黄的绚烂花雾突然从三楼的窗子中飞了出来,又被二月的寒风吹散,不由发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此刻所谓的花字雅间,只剩下了空旷的屋子。
寒风从敞开的窗户灌入,吹动着望舒月白色的衣衫。她静静地立在窗前,身形纤瘦却挺拔,方才那随手一挥便卷走漫天绒花的举重若轻,与此刻宁静的背影形成了奇妙的融合。赵小满看着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敌意或争胜之心。这场架,原来是她自作多情,想到这里,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望舒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她转过身,随手一挥关上窗,隔绝了屋外的喧嚣,然后对赵小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两人重新在茶几旁坐下。
”都怪小白,请柬上也没说清楚,就说让我来看看……这满屋子的绒花我会赔的。“
”没有关系,既然是白照影请你来的,这些他应该会负责。“望舒也俏皮地眨了眨眼睛。
”哈哈,对!都是小白的错!“赵小满击掌大笑。
整个上午,逐月楼都成了雍州最顶级的“社交秀场”,江湖侠客、世家大族、高门贵妇,络绎不绝。
而白照影,则与陆怀朴、沈家兄妹一道,在街对面的茶楼二楼,凭栏远眺,将这番热闹尽收眼底。
陆怀朴看着楼下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的盛况,不由赞道:“商贾、权贵、江湖人,三教九流,竟能齐聚一堂。这逐月楼的开张,确实叫人大开眼界。”
白照影得意地摇着折扇,笑道:“先生过奖了。若无足够的诱饵,想让这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们聚在一起,可没那么容易。”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一个月,我早已放出风声,说逐月楼开业当日,将在顶楼‘鉴珍台’举办一场小型拍会。拍品不多,仅十件,但每一件,都足以让一方豪强为之侧目。”
他伸出手指,一一道来:“有沈家压箱底的‘冰蚕丝’,有我白家珍藏的‘前朝藏宝图’,还有一柄铸剑大师欧冶子未竟的遗作,那是一把以玉容铁锻造的剑胚……我将这十件拍品的图册制成请柬,送往雍州各大商号、世家及江湖门派。他们或许不认得千雪姐和望舒姐,但他们绝对认得这些宝贝。重利之下,必有勇夫,不怕他们不来。”
陆怀朴点点头,目光深邃:“名为拍卖,实为投石问路。你真正想看的,恐怕不是谁能拍得宝物,而是……谁会对这些宝物,露出不该有的兴趣。”
白照影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杯中茶叶沉浮,他凝视着那片小小的漩涡,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今日这场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午时过后,白照影带着陆怀朴三人从贵宾通道进入了逐月楼四楼的贵宾包间。
逐月楼的四楼,东南西三面各设了两个贵宾包间,北面则是拍卖台。此刻白照影四人所在的,便是东侧最北的包间,视野绝佳,可将场内动静一览无余。每个包间前都挂着一层单棱纱,从内向外看去,清晰如水,从外向内望,却只能见到绰绰人影,面目模糊。
临近未时,沈千雪带着雍州几位世家夫人小姐在西侧的两间包间入座。
白福生站在白照影身后,为包间中的几位介绍对面的客人:“正在我们对面包间的,是秦家当家夫人、柳家大小姐和童家小姐。秦家子弟多在军中……”
没过多久,张掌柜与林樊楼也带着人进了包间,望舒则从东侧客道进了白照影的包间。
望舒在陆怀朴身后的椅子上坐下,沈知微便从一旁的椅子上滑了下来,熟门熟路地爬到望舒膝上。望舒宠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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