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余下的水路一帆风顺,沈家船队终于赶在逐月楼开张前两日,抵达了雍州府城。
白照影早已带着仆从,一大清早便守在了云津港口。船刚一靠岸,望舒便看见了那个身影——他身着一身桃红柳绿的扎眼衣衫,正大喇喇地坐在码头最显眼的台子上。身后有人为他打着一把巨大的绢布伞遮阳,一众小厮环绕着他,有的揉腿敲背,有的端茶倒水,还有的摇着蒲扇为他送风,排场十足。
望舒的额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她有些头疼地抬手按了按眉心,顺势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样。
甲板上,魏晴岚坐在一旁的藤椅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由得轻笑一声:“那位怕不就是咱们要见的雍州小霸王?穿得倒是……花枝招展。”她语带戏谑,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鲁照正在船边收着缆绳,闻言也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瞬间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怎么每次见到这小子,老子的拳头都硬了。”
林樊楼则反手一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喝道:“专心干活!”
船上其他人没有他们这般深厚的内力,自然也看不清远处的情形。待到船只真正驶入港口,那身桃红柳绿的身影已在众人的簇拥下,迎到了码头最前方。他手中握着一把白玉折扇,正毫不见外地用力挥舞着,高声嚷道:“舒姐姐!舒姐姐你看到我了吗!舒姐姐我好想你啊!”
这下,满船的人都看见了码头上这只上蹿下跳的“花鹦鹉”。就连一向沉稳干练的沈千雪,此刻也忍不住扶额,低声自语:“原来这位就是……我的合作伙伴……”
魏晴岚更是笑得乐不可支:“白家少主可真是……少年心性,活泼得很呐~”
沈知行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又回头望向陆怀朴,小脸上满是纠结:“师傅……他将来,会是我的……师弟吗?”
陆怀朴无奈地笑了笑,温声安抚道:“不会正式拜师,只是指点一二罢了。”
沈知行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由衷地感叹:“还是梁州好啊。”
望舒实在不想听这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哗众取宠,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燕般飞身上岸,一把抓住白照影的后领,拖着就走。
白照影倒是一副心甘情愿被拎着走的模样,嘴里还喋喋不休:“我们的逐月楼楼主终于肯大驾光临啦!本少爷可是给你们备下了我最心爱的温泉宅院,就在城外十里的万碑山脚下,今日便为你们接风洗尘!逐月楼附近一条巷子外,本少爷也置办了一个四进的大院子,有假山花园,小桥流水,住在城里也方便得很!舒姐姐这次来,不如多住些日子,本少爷自会将一切都给你们准备得妥妥帖帖,保准比住在梁州舒服一千倍一万倍……”
望舒在一众仆从的指引下,找到了码头外白家那辆豪华得闪瞎路人眼的马车。她将还在叨叨个没完的白照影一把扔进了宽敞的车厢,终于得以揉了揉发胀的耳朵,指尖轻轻捏了捏左耳上那枚小巧的星星坠子,冷冷地打断他:“够了。”
白照影被摔在柔软的锦垫上,却也不急着爬起来,反而顺势将手肘撑在座上,支起脑袋,一双明亮的桃花眼专注地凝视着望舒的脸,语气里充满了惊叹:“舒姐姐,半年不见,你又漂亮了。”他今日并未像往常那样束发,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披散,衬得那张本就俊秀的脸庞更多了几分不羁与……稚气。
望舒不耐地按了按额角:“白照影,这里没有外人,别演了。”
白照影闻言,委屈地嘟了嘟嘴,不甘地辩解:“舒姐姐,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
恰在此时,沈知行刚刚掀起车帘,正要进来,冷不防听到这句,竟一时僵在了门口。
沈千雪在后面疑惑地问:“恪儿,怎么了?”
沈知行霎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望舒见状,直接伸手将他拉进车厢坐好。
接着进来的是沈知微,望舒伸手将她抱了进来,安置在沈知行身边。
白照影看着进来的两个孩子,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舒姐姐就是为了这两个小不点才留在梁州,迟迟不肯来看我的吧?”
望舒瞪了他一眼:“休得胡言。”
沈知微并未听清他说了什么,她眨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看着白照影:“小哥哥,你穿得好漂亮呀!昭昭也有这么漂亮的衣服!昭昭明天也要穿这么漂亮!”
白照影立刻得意起来,“刷”地打开折扇摇了摇:“那你的眼光倒是和本少爷一样好。”
沈千雪此时也走了进来。车厢内,白照影大喇喇地靠在左边的座椅上,沈知行缩在右侧角落,望舒坐在右侧靠近车门的位置,沈知微则坐在她俩中间。沈千雪踌躇片刻,见白照影丝毫没有要让座的意思,便只好过去抱起沈知微,自己坐下。
白照影依旧悠哉悠哉地斜倚着,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陆怀朴才掀开车帘上来。白照影只见一位面容端正、气质沉稳的男子走了进来。他额角有两缕微霜的白发自然垂落,为他平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儒雅,一根白玉簪将长发松松挽起,望之便知非是常人。虽气度威严,眉宇间却并无压迫之感,反倒像一只慵懒而尊贵的猫。
白照影立刻坐直了身子,前后判若两人。他恭谨地长揖及地:“这位便是怀朴先生了吧,学生白照影,有失远迎。先生请上座。”
陆怀朴在他的指引下,安然落座上首。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方才在码头上的张扬与此刻的恭谦判若两人,这伪装虽有几分刻意,但眼底那份对学识的渴望与对强者的敬畏却做不得假。陆怀朴心中了然,这雍州小霸王,此刻终于与之前通信时的模样,逐渐重叠了起来。
只听白照影又将方才那番话对陆怀朴复述了一遍,末了问道:“怀朴先生,我们今日便先去万碑山下的暖烟山庄,为各位接风洗尘。沈家主,明日一早,我们再去城里看看逐月楼如今的模样,如何?”
陆怀朴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沈千雪也点头应道:“一切但凭白少主安排。”
车中的气氛安静下来,白照影也正襟危坐,恢复了一副世家公子的端方模样。只是众人刚刚见识过他在码头那番张扬的做派,一时之间竟有些不适应。
望舒轻咳一声,率先开口:“白公子,这半年别来无恙?”
白照影矜持地点点头:“有怀朴先生的指点,本少爷自然一切都好。就是不知怀朴先生和望舒姑娘此次能否多待些时日……也好让我多多尽些地主之谊,好生招待各位。”
望舒看向沈千雪:“只是沈家事忙,千雪恐怕不能久留。”
白照影爽快地点头:“无妨,本公子自可派遣精锐护送沈家主与两位小少爷、小姐先行回梁州。”
沈知微一听要让她先回去,立刻拉住望舒的手,急道:“不行不行!望舒姐姐也要和我们一起走的!”
沈知行也看向陆怀朴,面露抗拒之色。
白照影笑容不变,继续循循善诱:“沈小姐,本少爷只是留望舒姑娘在雍州多做客几日,她只会比你们晚一点点回去而已……”
沈知微却霸道地抱住望舒的手臂不松手,大声宣布:“不行的!你会把我的望舒姐姐抢走,再也不还给我了!”
白照影竟被一个小女孩当众戳破心思,笑容都开始有些僵硬:“怎么会呢……本少爷可是好人……”
沈知行看向自家妹妹,眼神里充满了肯定和骄傲。
陆怀朴开口打断了这番争执:“感谢白少主的好意,只是廖某忝为沈家兄妹的师傅,身负教养之责,恐怕不能离开他们太久。还望白少主能多多体谅。”
白照影一时有些气馁,但他知道此刻强求不得,便暂且放下心思。他转念一想,这师徒名分倒是极好,若是有机会能让先生正式收自己为徒,到时候先生至少也会多留一段时间吧。
紧接着,望舒又提起了几日前在独山镇的遭遇。白照影早已接到了军中传来的消息,便颔首道:“此事我已收到消息。程校尉抓住了郭铁的两个手下,而那郭铁的白沙湾堂口已被人屠戮殆尽。如今外间都在流传,是郭铁为杀人灭口犯下此案。被抓住的那两个手下也已将他们所知的一切据实相告,这郭铁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不足为虑了。”
陆怀朴神色严肃地提醒:“即便如此,他也是三境高手,不可小觑。”
白照影倏然一笑,那笑容灿烂,仿佛令整个车厢都明媚了几分:“先生不必担心,有我白家精锐守护各位,必然不会让大家在此地伤及一根汗毛。”
望舒又想起了程校尉临行前所赠的令牌。如今既已到了府城,想来也无用武之地,况且那枚令牌如此珍贵,还是物归原主为好。她从怀中掏出那个锦盒,递了过去:“白少主,多谢你的好意。只是如今我们应该已经用不上这枚令牌,便物归原主吧。”
白照影好奇地接过,嘴里还念叨着:“我没有送过什么令牌啊……”
他打开锦盒,看到那枚白马令时,面上一瞬的惊讶转瞬即逝。他恭敬地合上盖子,将锦盒还给望舒,正色道:“我不是这枚令牌的主人,恐怕你得亲自还给他。只是……想见到他们,也非易事……”
望舒疑惑道:“若不是你,那会是谁?”
白照影沉思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此事涉及到白家的隐秘,若他愿意见你,你自然会知晓。我不便代他解释。他既然将令牌赠予你,必有其用意。舒姐姐,你放心,他不会害你,你只管好生拿着便是。”
望舒更加困惑了,她依次看向陆怀朴和沈千雪,两人也纷纷摇头,表示不知。
不过既然提到了独山镇之事,沈千雪也开口道:“此次我们救下了魏家船队的当家,魏晴岚。只是她如今身中软骨香,一身武艺尽被封锁,不知白少主可曾听说过此毒?”
白照影摇摇头:“我如今年岁尚小,主要负责白家与关外的贸易。若是关外秘药……我倒是可以吩咐人打听一二。你们可知这毒药是何来路?”
陆怀朴沉声开口:“使毒之人应是中原人士,恐怕与左肃殿余孽有关。”
白照影一头雾水地挠了挠头:“这个……恐怕我帮不上什么忙……”他忽然眼睛一亮,伸出食指激动地点了点,“哦!我大概能猜到……若是舒姐姐去,或许会有些线索。”
望舒不解地看着他:“为何?”
“当然是因为你的白马令呀!”白照影击掌一笑,“我明白了,白马令所至,无人能拦……原来他的意思是让你去找他!”
望舒更迷糊了:“可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去哪里找他?”
白照影故作神秘,狡黠一笑:“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带你去的~”
虽然没有得到直接的线索,却也有了下一步的计划。望舒看向陆怀朴,缓缓地点了点头。
***
马车行进了约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座雅致的院落前停下。白照影率先跳下车,又殷勤地伸手要扶望舒,只是望舒的身法比他更快,早已轻盈落地。他只好转而将车里余下众人一一扶下。
气派的门楣上,悬挂着书有“暖烟山庄”四个行云流水大字的牌匾。一位老管家正候在门口,神情恭谨。
白照影一马当先地走在前面,介绍道:“我们暖烟山庄一共有三处院落,皆在庭院中央,以小桥假山相连。北面是一处花园,种满了天下奇花异草,极富观赏之趣。西边是天然的温泉泉眼,泉水被引入了西侧的濯缨坞。东边则是一片湖景,上有亭台楼阁,可供闲适玩耍。中央的三处院落分别是北边的枕流山房,西侧的濯缨坞,以及东侧的暖翠阁。今日的接风宴便设在枕流山房,诸位的歇息之处则安排在暖翠阁。”
“那可多谢白少爷的盛情款待了。”一道飒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众人回头一看,正是章砚扶着魏晴岚从第二辆马车上下来。魏晴岚此刻虽面色尚有些苍白,精神却不错,一身利落的劲装衬得她身姿挺拔,她爽快地抱拳行礼。李飞彬和杜宣达也跟在她身边,顺势对白照影行了一礼。
“想必这位就是魏当家了,久仰大名。”白照影在看见魏晴岚时,眼中闪过一瞬惊艳。
众人穿过游廊,在枕流山房的正厅坐下。白照影与沈千雪坐在上首,望舒和陆怀朴分坐他们身旁,其后是沈家兄妹与众人依次落座。下人们鱼贯而入,奉上茶水糕点。
白照影对那位老管家吩咐道:“福生叔,我这边招待客人,不会有什么差池,您还是回府里去吧,说不定母亲还会有事要吩咐您。”
那名叫福生的管家耷拉着眼皮,看也不看他,回道:“今日家主说了,让小人跟着少爷,小人自当寸步不离。”
白照影见他不肯走,面上露出几分不快。望舒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于是开口道:“今日白少主也会与我们同住在这暖烟山庄吗?不知山庄夜景如何?”
白照影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笑道:“山庄夜景倒也寻常,只是来了此处,可万万不能错过这里的汤泉。若有空泡上一泡,定能解去一路的风尘与劳累。若是舒姐姐喜欢泡汤……”
陆怀朴此刻突然接话,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男女有别,恐怕只能劳烦白少主招待我们这群男子了。”
白照影恍然大笑:“自然,自然。舒姐姐和沈家主若有意去濯缨坞,吩咐下人即可。本少爷绝不会前去打扰。”
沈千雪也开口道:“谢过白少主的安排,实在是再妥帖不过了。”
白照影这才提起正事:“说起来,这应是我与沈家主合作以来第二次见面吧。初见之时,可未曾想过咱们的合作能有这般深的缘分。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我们都与舒姐姐有缘。”
望舒推辞道:“我当初并不知道你们要开办这逐月楼……”
“说起来,这还是舒姐姐你给我带来的灵感呢!”白照影抚掌笑道,“当初舒姐姐随沈家货船来雍州,我便想,沈家多年来只在梁州经营,好不容易来一趟雍州,那趟生意确实让我们两家都赚了不少。这说明我们雍州很缺沈家的丝织品。既然是能做的生意,又恰好我们白家之前也没什么像样的铺面,不如就大干一场。沈家主是生意奇才,许先生也是个能干的,我们不过谈了几次,便定下了在两州开办逐月楼的章程。待到日后生意做大了,咱们可以面向九州,做到州州有逐月,天下无人不识君!”
沈千雪也被他的豪情壮志所感染,她端起茶碗,笑道:“白少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雄心!千雪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白照影也端起茶碗与她一碰,笑嘻嘻地一饮而尽。只是在仰头饮茶的瞬间,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却无人察觉。他想,若是哥哥还在,定会比他做得更好,这九州逐月的盛景,哥哥一定会喜欢的。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快得像从未出现过,他放下茶碗时,脸上又挂回了那副张扬而灿烂的笑容。
望舒此时开口:“逐月楼毕竟是你和千雪的心血,为何要让我来做这个楼主?这样对你是否不太公平?”
白照影摇摇头:“不会啊,舒姐姐。你可是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望舒侠女,以你的身手,将来定能在江湖上闯出一番天地。到时候,你莫要怪我们借着你的名头赚钱,便再好不过了。”
陆怀朴也笑了:“望舒的身手有目共睹的,你早晚会有名震江湖的那一天。”
“是啊是啊!”厅中众人纷纷附和。
望舒笑着摇摇头,她对追名逐利并无热衷,只希望届时不要让白照影失望才好。
白照影接着又拿出了雍州逐月楼的图纸,为大家一一讲解。雍州逐月楼比梁州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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