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姑,您和君舅此去西山一切可好?”裴亦菲小心翼翼地看了眼上首的裴弘鹿,见老太太眼梢微垂没有半分笑意,她心中便有些打鼓:“一路舟车劳顿,本当让二位安歇静养,如今却还要您为玄哥后院的琐事劳心费神……我身为宗妇,心中实在惶恐,难安自处。”
“好了,你也不用在我这里装腔。你那个儿子是该好好管管,瞧这后院都乱成什么样子。”裴弘鹿实在不耐烦听她碎烦,没好气地打断,“如今越发不像样子,连巫蛊这种东西都能使出来,这是想把全家都带入死地吗?”
话虽然有些重,但裴弘鹿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
如今越发觉得自己这个侄女兼新妇是个扶不起的,枉做了这么多年宗妇,也只得骗骗外头不知内情的人罢了。刚愎自用不说,处事更是糊涂。对小儿子更是一味纵容,现在连院子里不三不四的女人,都能爬到主子头上拨弄是非。
“过了年玄哥都十九了吧,是该正经给他娶个正妻,收收性子了。”本来彦哥的正室陈氏倒是个聪明持重的,只可惜身子骨不好。自打去年小产之后便一直病歪歪地在屋里养着,全然无法接这管家之责。
想到自己年纪一大把了,还要管这么多不省心的事情,裴弘鹿心中实在疲乏,捏了捏额角:“我也乏了,旁的事情明日再说,你早些回去吧。”
但裴亦菲心中大事未定啊,她犹犹豫豫半晌,终是装作没听出婆母的打发之意,挪到裴弘鹿身边道:“君姑……那庞嬷嬷是我用惯了的。如今把她遣去庄子,我身边实在没有得力之人。”
“姑母,想来她也是一时不查,被下头的人带累了。您就看在我的面上,让她回来吧……”情急之下,裴亦菲倒是叫上了姑母,似乎想用姑侄之情打动裴弘鹿。
听到裴亦菲这个时候还在为白日里的事夹杂不清,胡乱求情。裴弘鹿怒火上涌,简直想撬开她脑子看看里头到底是些什么:“你不会到如今还没看出来,那吴婆子才是背锅横死的!”
“约束下人不力都没有罚你,倒纵得你如此厚颜,敢为一个恶毒老妇求情?再如此糊涂,你就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说话。”
见姑母真的发了火,裴亦菲心中戚戚不敢再说,几乎要慌不择路地告退。也怪不得她对裴弘鹿充满了惧意,实在是裴四娘年轻时便是出了名“悍妇”。上阵领兵下场安宅,她只需板着脸,便能让裴亦菲觉得自己是个不晓事的孩童,而不是一个执掌中馈十余年的大族宗妇。
看来只能再等上几日,待事情平息了才能想办法把庞嬷嬷弄回来。裴亦菲心中不禁暗骂了几句,要不是那老货手上沾着自己好些阴私之事,她才不会这么急着想把人捞回来。
眼见年关将至,家中用钱的地方也多了起来。之前她私下举贷放了好些银钱出去,这些大都是庞嬷嬷经的手。如今身边没个得用的,倒是不好回转了。
“姑母,我也不是不辨是非,只不过年节将至,家中事务繁杂,实在是……”裴亦菲面露难色竟还想再争一把,说不得是有些狗急跳墙了。
这倒提醒了裴弘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正色道:“说起年节我确实有事要和你说。本想着明日一起交代,既然你问起,便先和你通个气。”
“前几日宫里头传话,说今上读书时偶阅李密《陈情表》,其中有言‘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今上触念先祖母抚育旧恩,暗自垂泪不止。而今岁除将近,桓太后不忍少帝沉于哀戚不能自遣,遂应允许他小岁之日往我家一行。”
裴亦菲一惊,竟然要接驾?那确实是十分要紧之事了!离小岁不过半月,这诸事仓猝何以备办?面上不免带出了焦急之色。
裴弘鹿接着又道:“你且放宽心,今上此来本是微行,原就不必按着正式迎驾的规制置办。你只需吩咐下人把庭院收拾洁净,备好家宴,处处稳妥周全便够了。”
说到底,不过是少帝少年心性,久居深宫烦闷,便想寻个由头出来松快松快。而王氏本近天子,带着这一层亲缘渊源,便成了最合适的去处罢了。
“如今裴氏内权不明,我们在殿上孤军无援,孟谢两家又相逼甚急……这次你让宝珠好好准备准备,不可在君前失仪。”裴弘鹿眼神炯炯,全然一扫刚才的疲态,倒让裴亦菲心中一凌。
果然,还是准备让宝珠进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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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天色晴暖,庭前日光融融。
这是月姬在王家过的第一个冬天。
自从巫蛊一案之后,御岚院安静了好久。剩下的女眷都安安分分呆在自己院子里,倒是省了月姬好些麻烦。
“忍冬呢?怎么一上午都没见她人?”暖阁檐侧悬着竹笼,里头养一只鸲鹆。此时月姬正捧着精巧的手炉,站在竹笼下头看着那鸟吃小米。
阿荞想到忍冬便笑了一声:“忍冬姐姐正在盘账呢。她如今可是好学,一刻不带歇的。说是要多看多做,好为月姬分忧。”
“分忧!分忧!”这鸲鹆一身乌羽泛着暗绿光泽,橘金的瞳子莹亮,正歪着头学着阿荞说话。
月姬被逗得扑哧一笑:“她倒是用功,只怕过不了多久,我这望月阁要出个文书典事了。”
这几年,主仆二人所经之事数不胜数。忍冬大概也觉得如若自己固守陈迹,便越发跟不上主子的脚步。她发了狠要做有用之人,如今看上去竟比书院的学子还要忙些。
月姬又问:“夕英楼那边还是整日闭门不出吗?”自从落胎之后,秀儿一改往日张扬的作风,变得特别安分。
阿荞点点头:“她如今之和郑珺交好。听说君若去看了她好几次,次次都被拒之门外,也不知在闹些什么。不过福顺前两天说漏了嘴,提到兰叶曾经去找过三爷,说秀娘子身上不舒服……”
月姬闻言也没了逗鸟的兴致:“眼看除夕将至,若非急症府里是不唤医不煎药的。晚些时候你派个小丫头去问问,如果秀儿真的哪里不好,就尽早去找药嬷嬷。别到时候耽误了病情,反倒怨怼三爷和我。”
“是。”阿荞颔首应诺,心里头打算把月姬日常在吃的养身汤药也备上一些,以防年节无处采买。经过这些日子的调理,月姬的宫寒之症日渐好转。也亏得她年轻体健,只怕不用多久便能恢复如初了。
这时窗外隐隐传来鼓点之声,月姬侧耳细听,似乎还有琴音相合:“信芳阁?”
“是郑珺和绯言之。”这时忍冬从外头进来,裹着几缕寒风飞快地放下门帘。她搓手靠近炭盆,边烤火边哈着气说:“也是了不得,我听说绯言之要在节宴上给主君主母表演,跳舞穿的都是薄纱!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人会不会被冻坏。”
月姬顿时来了精神:“哦,她要跳什么?我听说过她战鼓双绝,却从没见过呢。”
这次王氏的小岁家宴听说排场特别大,到时候她能在宴尾得个位置,吃吃喝喝倒真是不错。
“听这鼓点和节奏,似乎像胡旋舞。不过胡舞少见,也可能是柘枝舞。”阿荞一本正经回到,她想了想又问,“月姬,到时候咱们能去吗?”
“我也想去,听说宴上的山珍海味常人可是见都没见过,美酒琼浆闻上一闻都如登仙境,哎呀那个美啊!”忍冬眼睛扑闪扑闪地,看着月姬一脸向往。
月姬哈哈一笑,刮了刮忍冬的鼻子:“去,到时候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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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岁那日晨光清朗。
一大早月姬就伺候着王成玄焚香更衣。合族入祠祭祖,陈醴献果。
月姬因只是妾室,自然不得参与祭礼。她便在御岚院精心整饬,为赴晚间的家宴做准备。
这个时候小丫鬟青茱来禀,说扣儿有急事要找月姬。
等人过来的时候,只见那扣儿慌乱不堪,大冬天的竟然急出一头汗:“月姬,不好了!”
“何事惊慌?也不看看今天什么日子,哪里能说这种不吉祥的话?该打!”忍冬正色训斥,大好的日子,合该忌讳着些。
扣儿到底年岁小,被忍冬一唬几乎要哭了出来。但她不敢哭,憋着声音说:“回月姬,我们娘子本来正准备着晚间的献舞……梳妆呢,突然,”扣儿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面上带出一种惊惧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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