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承霄没想到,林溪会在这个时候冲上台来。
他上台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林溪。这人似乎到哪儿都会惹出点动静,明明是一模一样的椅子,也被他噗通一下坐出了地动山摇的效果,还一脸震惊地望着他。
灯光照在他脸上,让他那黑曜石般的眼珠更显明亮,甚是好看。
当看到他身边的迟嘉时,傅承霄就猜到他为什么震惊了——他应该已经知道了那幅画出自谁手,也知道了自己如今站在这里,是蒙受了怎样的不白之冤。
如果是这样,林溪此刻应该非常心虚。就算他忽然站起来离场,傅承霄也不会意外。
但他竟然牢牢地坐在那里,听自己从头到尾讲完了规则。
「墨林雅集」派来捣乱的那个流氓冲上来的时候,傅承霄犹豫了一瞬。他不是不能出手,但在眼前这个境况,他的行为可能要画社来背锅。
没想到,林溪竟然从第二排直接跨了出来,挡在了他身前。
他很少有被人护着的经验,感觉很新奇,就像是一头老虎碰见个公鸡来啄,正不知如何下手,却被一头凶狠的边牧给护住了。
那一瞬间,他内心对林溪的愤怒,几乎消散了大半。
林溪的后脖颈很长,线条流畅,肤色白皙,很漂亮。
这不禁让他想起在半面酒吧遇见小明的那一晚。小明背对着他撞上来的时候,印入他眼帘的,就是那段修长白皙的脖颈。
傅承霄恍惚了一下,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曾经对小明的那种渴望,传递到了林溪身上。
有点想咬上那段脖颈,再圈住对方的腰肢,狠狠地勒住,嵌入自己的怀抱里。
砰、砰——
常年冰冷无感的身体,终于第二次对人有了欲望。
没错,他不想惩罚林溪了,反而想......
不对,他应该借着对方坑害他的理由,更加严厉地“惩罚”他才对。
“那个......”林溪显然十分尴尬,挠了挠头,一步跨到发言台上,经过他身旁时,直接顺走了他手里的话筒,“我澄清一下。前阵子舵手那件事,是个乌龙。”
“什么?”
“你谁啊?”
“是画社的工作人员吗?”
“好像不是,是个会员。”
“这是来洗白的?”
“听听他说什么呗。”
一瞬间,底下七嘴八舌的,林溪瞬间有了被人非议的感受。他深呼吸一口,尽快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是竹林间有风,前阵子批评舵手画作的那个人,就是我。”
“什么?!”
“哇,这么精彩,两方当众对垒啊。”
“你傻B吗?这显然是一边儿的啊。”
“我就说是来洗白的吧。”
“那个竹林间有风平时挺有性格的啊,怎么会......”
“有钱能使鬼推磨呗。”
林溪尽量让自己稳住。
他预料到了,对大多数人来说,真相不重要,反而是八卦、丑闻更能煽动他们的情绪。
他指责舵手欺骗的那八百字小作文,不一定就多么客观、精准,重要的是,它挑起了普通人对于一个阴暗故事被揭露、金字塔尖人物摔下高楼的狗血故事的渴望。
而今天,同样是他,说出来的话却没几个人愿意听、愿意相信。
但有些事,不是因为看到好的结果才去做的。
林溪长长吐出一口气,用平静、稳定的声音说:“我那天的确批评了那副画,我也为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但是,那幅画不是舵手画的,并不能代表他个人的水平。我也为我抨击舵手的话道歉,他不是我口中说的‘伪大神’,也没有在声誉上弄虚作假。我为我的不当言论造成的不良影响负全部责任。”
“我艹,惊天大反转啊!”
“是不是设计好的剧本啊?博流量的。”
“切,你信吗?”
“也未必不可能吧。”
“你还是太单纯了。”
一句接着一句的话,在底下炸开了花。有的抱着明显的恶意,有的中立看热闹,偶尔一两句为他发声的,都被淹没在人潮中。
林溪手指捏得泛白,正打算做进一步的澄清。话筒忽然被抢走了。
咚咚。
傅承霄敲了两下话筒,发出沉闷声响。他提高了点声音:“刚刚不是有人问,杜蒙老师的弟子在不在场吗?”
这句话一下把全部骚动都压了下去。
厅内十分安静,所有人都盯着他,有的好奇,有的紧张,也有的虎视眈眈,仿佛都在准备着对一个不满意答案的批判。
傅承霄似乎不在意任何视线,声音沉重中带着一点嚣张:“我说过了,他在。”
“请出来看看。”有人喊道。
傅承霄看向发声的方向,很平静地说:“我就是。”
底下顿时一片哗然。
“我艹,他就是老杜蒙的弟子?”
“老杜蒙不是法国人吗?收一个中国人当弟子?”
“蒙人也不是这么蒙的吧。”
“这谁会信。”
“这是编不下去了,开始胡说了吧。”
“这人看着倒是挺有气质的......”
“越是骗子越是把自己包装得高级。”
“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证实的.......”
傅承霄刚打算说话,却听到大厅门口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声音,气急败坏的嚷嚷:“让开!”
他朝门口看去,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拿着拐杖在扒拉人。
这是一个外国老头儿,个子很高,大概七十岁上下,一头灰白卷发,精神矍铄,嘴里叼着个烟斗,一根拐杖耍得得心应手。
站在门口的几个年轻人纷纷避让,生怕晚了一步,就会被碰瓷。
“这就对咯!”老头儿一脸满意,用拐杖开道,沿着直线朝发言台走来。
“这是谁啊......好霸道的老头儿。”
“这是外国人吧?看那眉眼,欧洲的?”
“我艹,这不是......”
就在观众纷纷揣测的时候,宋晋元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顾不得维持一身中式长袍的气质,直接推搡开身旁的几个椅子,三两步截住了老头儿:“杜蒙老师!”
老杜蒙停下脚步,白了他一眼:“好狗不挡道。”
宋晋元一点不生气,反而笑起来:“杜蒙老师的中文越来越标准了。”
老杜蒙伸出拐杖,跃跃欲试:“你谁啊?”
宋晋元非常恭敬地说:“我叫宋晋元,目前经营一家艺术品投资公司.....”
“没听过。”老杜蒙用拐杖把宋晋元往旁边拨了拨,“快让开。”
宋晋元脸上肌肉抽动一下,到底没敢造次,避开了半步。
老杜蒙继续朝前走,直到离发言台还有两步,忽然停了下来,用拐杖指着傅承霄,毫不客气地说:“下来。”
傅承霄放下话筒,嘴角带笑,三两步迎上去,一把拥抱住了老杜蒙:“老师,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杜蒙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用力敲了他两下背,才被他放开,他呼哧呼哧喘了两口,才用拐杖朝身后一指,没好气地说:“你问他。”
一个金黄色卷发、二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那里,有点局促,对着傅承霄腼腆喊了句:“Cedrik。”
傅承霄眉毛一抬,更诧异了:“Lucas,你们怎么来了?”
Lucas战战兢兢看了眼老杜蒙,就像是犯了错似的,小声说:“爷爷说想来中国玩,去上海的法租界旧址看一看塞尚画廊,再来贝京看看你。我、我就说可以给你一个惊喜.......”
老杜蒙打断道:“哼,是惊吓吧!我问了沈牧青,他说你在这儿参加什么活动。结果我一跑过来就看见你被人欺负。”他用手指戳了戳傅承霄胸口,“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这么没出息!”
傅承霄被训了一顿,却笑了笑,好脾气地说:“让老师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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