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渐深,筠芝堂有高桂三丈,花开得既艳且浓。蓬蓬枝桠垂下来,金黄花簇探进窗内。窗边就坐着一粉衣小人儿,正埋首案前,腕下生风。
少女眉眼明丽,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日光,亮得像蜜糖。她写得起劲,时而柳眉倒竖,时而生气噘嘴,浑然不知有数片金桂正沾在脸颊,衬得那张粉缎小脸愈发娇俏灵动,偏又透着几分天真烂漫的憨态。
此女子当然是李妙贞。
阿娘阿耶的家信如约而至,这回信中果真寥寥数语,只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近日玩得可还尽兴,心情又如何。
当然是全都不好,通通都不好!
她奋笔疾书,铁了心要跟阿娘阿耶告状!
就告昨日哥哥不听她话,无故凶她,既不许她多食,又硬逼她认字,害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整个人消瘦三大圈。
总之,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写完悲从中来,泪珠还掉了好几滴,诉状满了好几页。擦干泪让月圆封好拿给门房,千叮万嘱一定要让人快马加鞭亲自送到阿娘阿耶手里。
一来一回的功夫,月圆手里多了一封拜帖。
“郡主,乔家二娘送来拜帖,约您后日休沐去乐游原赏秋,咱们是去还是不去?”
帖子还是昨日送过来的。若说昨日......那狂风大作,雷雨霹雳不提也罢。
无非是郡主又与明郎君生了嫌隙。这等事原也寻常,一个月总有两三回,阖府上下早已见怪不怪。
可这回,不同。
郡主似乎下定决心,竟整整一日都不跟明郎君说话。郡主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开口。门房那边的帖子,跟烫手山芋似的,碾转几道,最终还是到她手里。
她也不求别的,只盼郡主瞧了这帖子,能高兴些。
李妙贞垂眸望着那拜帖中夹着的红枫,原还耷拉着的眼尾扬起来。
去!当然要去!
没了哥哥在旁管东管西,她不知道能过得多么潇洒快活!
于是乎,石榴红的窄袖胡袍要穿、玲珑金冠要戴,耳畔明珠要缀,五花马更是少不得。至于轻纱帷帽嘛——不必了。
她可是金枝玉叶的郡主,旁人要瞧,就大大方方让他瞧好了。
李妙贞踩镫翻身,利落跨上马背,雪媚娘似是也知今日要出门撒欢,前蹄一扬,眨眼便跑出老远。
明夷闻声从廊下转出来时,只看见她片片翻飞的绯红衣角。
“郡主这是去哪?”
月全:“乔家二娘邀郡主去乐游原赏秋,郡主一早便吩咐备马了。”
明夷点头,没再多问。
“她早上吃得油,午后让厨房备些清淡爽口的吃食。另备一盏酸梅饮,骑马回来,想来要渴。”
“另外,浴汤也要提前备好,水温莫太烫。再取一套干净衣裳,送去她房中。”
明夷交代得细致,月全跟在他后头一一记着。末了,又听他道。
“申时还未回来,带件披风去接。”
时值八月,层林尽染。从马背上的角度俯瞰出去,就可以看到乐游原仕女踏青祓禊,文人设帐赋诗,车马盈路之景。
李妙贞骑在马上,一路穿过赏秋人群。石榴红的衣袍映着秋光,头顶金冠明珠随马蹄轻晃,引得道旁不少人频频侧目。
她却半点不在意,直到瞧见乔二娘的帐子,才勒马停下。
乔二娘正在帐前等她,远远瞧见一抹红,眼睛一亮,待看清马背上只有李妙贞一人,不由讶道:“郡主怎的一个人来?”
李妙贞还在生气,下了马,将缰绳往月圆手里一丢,闷头道:“我哥哥他才不管我。”
语气又酸又硬,可不就是不管她么?连她早上多吃了两个胡饼都不知道!
乔二娘还待再问,余光却瞥见月圆正朝她疯狂打眼色,顿时福至心灵,及时刹住话头,笑吟吟撩开帷帐。
“好好好,咱们不提他。快进来,今日可不止我一个人,我带您认识认识。”
李妙贞哼了一声,抬脚便往里走。
帐内早已坐了几人,案上摆着时令鲜果与酒水,旁边还摊着几卷诗稿。众人原本谈笑正欢,听见动静,齐齐转头看来。
“来来来,这是崔三郎。”乔二娘兴致勃勃挨个指过去,“清河崔氏出身,父亲现任太常少卿,在家行三。”
“御史中丞家的裴五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是最爱讲规矩。”
果真那青衣少女在乔二娘介绍完后,起身敛衽行了一礼。
“这位是赵六郎......”
乔二娘为人仗义豪爽,交友向来不拘家世,长安城中同龄的郎君女郎,她认识的少说也有大半。今日邀来的人,便有几位是她平日里最常厮混的玩伴。只是她那些玩伴见了李妙贞,脸上表情多少有些微妙。
——这就是长宁郡主?看着年纪好小的样子。
——人不可貌相,你忘了她去年在会仙楼干过的事了?
——可是她真的很可爱!就算生气脸鼓起来也超可爱!像堆满糖浆的酥山。
“......”
他们自以为说的小声,其实她全听见了。李妙贞因此腮帮子鼓得更高了,酥山?这什么破比喻。
乔二娘见她神色不虞,忙瞪了那几个没眼色的玩伴一眼,转头便唤婢女取来攒盒,笑着往李妙贞跟前一推,抬手示意她揭开。
攒盒一揭,里头各色糖果琳琅满目,有蜜渍金橘、琥珀糖,还有捏成花鸟模样的乳糖,个个精巧可爱,甜香扑鼻。
对,哥哥凶她那日,也有糖的,还是她特意从宫中带回去的。如今想着想着,嘴里包着的蜜饯都化成了黄连,越嚼越苦,越嚼越苦苦苦苦。
乔二娘看她一言不发安静吃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哀气,简直快漫过案几,淹到她脚边来了。终究忍不住小心翼翼问,“郡主,这糖......不合您胃口?”
许是孩童心性作怪,本能不想让外人知道自己被斥责,害怕丢脸。李妙贞撒了个小谎,“是在担心学馆校考。”
校考?那乔二娘全明白了。崇文馆和太学一样,都是每三月一校考,考校经义、诗赋,兼有骑射。成绩优异者就不说了,若是不合格,轻则罚抄经书、补习课业,重则停课留馆,直至补考合格方能罢休。
她与郡主常年吊车尾,担心也正常。只是往年从未见她为此发过愁,倒也稀奇。
熟悉的、烂熟于心的、如数家珍的安慰话语还未说出口,就被人抢道。
“郡主是在担心课业么?别怕,我来教您好了!”
他这话一出,又被其他人嬉笑抢白。
“哈哈哈哈,谢花花,就你?还想教郡主读书?常年稳居太学倒数第一交椅,你不把郡主带沟里就不错了!”
“是谢环环!我叫谢环环!”
嚷着要教人的少年模样十六七岁,生的一副唇红齿白好相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稚气。一双眼睛尤其亮,灿如天上星,笑起来时神采飞扬,脸颊两侧还有一对浅浅梨窝。
“郡主,您信我,我一定会努力的!”旁人笑得前仰后合,他却半点不受影响,只管目光灼灼盯着。
谢花花,哦,不,谢环环。李妙贞歪着脑袋回忆了下,方才说酥山的就是他,好像是什么树上长的柿子。
“是卫国公家的啦,刚满月就被册封为世子。”一到李妙贞歪脑袋,乔二娘就知道该她说话了,附在李妙贞耳边低语道:“三代单传,家中独苗,据说他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