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
明夷错愕,他何时说要成婚?又见小人儿一双泪眼直勾勾、怨怼怼盯着自己手中香囊,垂眸忖思,心中了悟,抬手唤她过来坐着。
“这是予观成的香囊,你还记得他吗?”
当然记得,不就是那个叽叽喳喳,总是绕着哥哥飞的花蝴蝶。李妙贞心里还酸胀,使劲吸吸鼻子不让泪珠掉下来,抬头抽噎着问。
“那哥哥你爱他吗?”
明夷:“......?”
抬手按压泛青的眼尾,明夷有些疲惫。自几日前与陶公会面后,两人相谈甚欢。陶公同意为他干谒,提出的条件却是三日内百篇文章,须是新作,要包含杂文、时务策等。
春闱一日才考贴经一、杂文三,时务策五,统共九篇。陶公摆明了是要验他,他已熬了一个昼夜。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
明夷弯腰替她拭去脸上黏着的水珠,沉声道:“告诉哥哥,你怎么会这么想?”
李妙贞虽不是读书的料,可从小挨着哥哥长大,脑子灵活得很,几乎哥哥什么脸色,她就什么动作。当即意识到是她猜错,饶是这样,仍小声嗡嗡,“我看到的。”
这又是看了什么东西?明夷不愿再教人回忆起,便不动神色暗下引导,“你年纪尚小,贪玩本也正常,但还是要以课业为先。校考临近,我替你择了一些文章,待会便让人送到你房里去,有道是通读三遍,其义自见;精读三遍……”
李妙贞听着听着就神游天外,想打哈欠。哥哥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长了一颗会念书的脑袋。
她就长了一颗糖画脑袋,如果书上的字都像糖人一样甜滋滋就好了,那她可以不用人催,日日精读三十本!
瞧这琥珀瞳仁动也不动,神情空茫,明夷就知道又没听进去,心叹一声急不得,催她额上出了细汗,要快些去汤池沐浴,免得受风着凉。
妙贞很乖,充分表示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在洗干净前,她还要彻底搞清楚最后一件事。
“哥哥,你以后会成婚吗?”
成婚。
明夷眸光一闪。
老实说,他从未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父母亲族早已故去,他自幼寄居长公主府,此后又将元元一点点带大。于他而言,每日早有定数:读书、应试、入仕,而后继续照料这个叫人操不完心的妹妹。
至于成家......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打紧。
若非要成婚,那最好寻一位性情温和、知书达理的女子,婚后两人相敬如宾,再一起照顾、教导元元,似乎也不错。
近来元元年岁渐长,许多从前不甚在意的小事,如今也该慢慢教她明白。府中虽有侍女,却始终缺个晓事嬷嬷从旁提点。有些话,他男子身份总不好说得太细。
“顺其自然即可。”
顺其自然是什么意思?李妙贞不懂,也不愿深究,她大大的糖画脑袋装不下一整个大自然,既然哥哥说不明白,她也不费这个劲了,索性小脸往旁边案桌一歪,两只胳膊就势软绵绵盘着,闭目休养生息。乌溜溜的眼珠转两圈,忽又想起一桩要紧事。
“那哥哥,你成婚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好吗?”
“嗯。”明夷余光一扫她眉尾沾上的几粒墨点,手中笔落不停,“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哥哥待你总不会变。”
“好,那我们说好要拉勾的。”李妙贞晃晃悠悠伸出手指。
明夷手中还握着笔,笔杆一偏,在她伸来的小指上轻轻碰过。
死契达成。
“累了就看会书。”
“哥哥,我还不累。”为了证明自己不累,李妙贞甚至不睡了,起身踩着乌皮小靴,在地上狠狠跺脚。跺完叉腰显摆着看他。胡服裙摆盛放,高转几圈后,开出好大一绽芍药花。
确实精神得很。
“既有力气,那哥哥再教你读会书。”明夷掌心拍拍身侧长椅。
李妙贞:“……”
纵使不情不愿,可为了能跟哥哥挨一块儿,妙贞咬牙从了。
书本摊开,哥哥指头指到哪,她便无意识跟读到哪。
“......不同席……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受。①”
“都记住了?”明夷问她。
“记住了。”
“好,厨下还温着驼蹄羹,睡前记得喝了。”
“噢。”李妙贞慢吞吞起身,扒着门扉探头问,“那我还能再吃两个胡饼吗?”
“你今日已经把明后两日的份额一并吃光了。”
“噢。”
妙贞拉下脸,心满意足一半。另一半则是她佯装出门,又立刻虚晃一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首。
亲了哥哥一口。
*
晚饭后李妙贞很贴心没有去打扰哥哥,而是破天荒去了书房。哥哥说的对,书读三遍,其义自见。糖画脑袋怎么了,糖画脑袋也能读书。
三刻钟后,书房有人不省人事。
月圆月全正发愁,郡主身娇肉贵,又睡得天昏地暗。她们几个谁也不敢先动手,生怕磕着碰着。
可眼看夜渐深,书房睡一宿,第二日身体准得不舒服。左右为难之际,月圆作为大丫鬟率先拿了主意,去请明郎君来。
明夷披着外袍赶到时,几个丫鬟面色一松,如蒙大赦,轻声细语解释郡主是因为读书太晚,体力不支才睡倒。明夷看着案上那拢共没翻过几页的书,不作拆穿。原本是要抱,手伸出去时,不知为何,又换成背的姿势。
一入兰秋,夜风也带了些透骨的寒意。郡主府大,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从书房到寝房尚有段距离。廊下灯火次第亮着,李妙贞只觉自己做了一个十分温暖香甜的梦。
梦里阿耶阿娘都在。当然,哥哥也在,不过又是在捧着书卷。
阿耶欢呼着,将她高高举过头顶,逗得她咯咯直笑。草原暖洋洋的风吹歪她额前碎发,远处绿野连天,牛羊成群。阿娘就坐在一旁笑眯眯烤肉,手上还撒着香料。
好香,像是羊肉。
“羊......腿?”
“梦里竟也想着吃。”明夷脚下一顿,腾出手将她被风吹歪的兜帽戴正,这才跨步朝前。
安置好人,披衣一路折返书房。行至假山旁,便听墙后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非礼勿听,府中下人私下闲谈,本就与他无干,纵使无意听见,也该径直走过,不必多问。
谁知夜风送来几句模糊字眼。
......郡主......炙羊......贼子......
明夷脚步倏然停住。
两个守夜小厮见他突兀现身也吓得不轻,扑通一声跪地上,战战兢兢说清事情原委。道是午后郡主回来后不久,几乎是前脚接后脚,门外就有一少年骑着高头青骢,急如烽火般要问郡主行踪,得知郡主在家,还要强闯进来,嚷嚷着自己是卫国公府世子,专程来给郡主送炙羊腿的。
“那羊腿呢?”
“小人也是这般问的。”小厮苦着脸道:“可那人一拍脑袋,说羊腿忘带了!”
“所以你们就把他赶出去了?”
“对,他一个人来,手上又没拜帖,小人怕是别有用心的贼子,打着郡主的幌子,要进来害人,就没让他进门。”
“好,我知道了,下去吧。”
“哎,多谢明郎君。”
小厮见主子不追究,忙不迭爬起来,千恩万谢地跑了。
卫国公府世子?
明夷蹙眉,他记得此人,也在太学读书。心思恪纯,倒没什么坏心眼,就是这课业成绩......实在该好好练练。顿了顿,又想起小厮口中的高头青骢,也不是等闲人家能够骑的,十有八九就是他。
这人何时跟元元有牵扯了?
难不成今日元元口中糊涂话与他有关?
被冷风一吹,眉心再次胀痛,明夷拢紧大氅,只待人醒后再问。
翌日大早,天还蒙蒙亮,李妙贞就被几名婢子从榻上抓起来。三日休沐已过,快得跟做梦似的。她生无可恋地任下人们在她脸颊、发顶来来回回摆弄,勉强分神瞄一眼屏风外,发现哥哥不在,腰板立马挺直了。
“明郎君卯正便出门了,说是有要事同人相商。还说,等郡主下学后,他会亲自去接。”
行吧,听完月圆这番话,李妙贞又萎靡了。萎靡到趴桌边听讲台上先生疾言厉色讲校考要考科目,考不过又会有什么惩罚,来来回回,翻来覆去个没完。
直到身后脊梁骨被人戳了戳。
但巧的是,她是软骨头,压根就没有脊梁,所以李妙贞只是不耐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谁知,有人不怕死。
李妙贞怒发冲冠,被眼前一碟精心片好的炙羊腿扑灭。
“嘿嘿,郡主您醒了?”那什么国公府柿子狗腿子捧着羊腿,傻乎乎蹲在她身前,笑成一朵花,“您昨日没吃着,我今天特意给您带的。”
李妙贞没喊他起来,他就锦衣华服一直老实蹲着。风一吹,发尾发带飘飘扬扬,就跟话本里摇着尾巴卖乖的拂菻犬一模一样。
“你怎么进来的?”
崇文馆从前好像没他这号人吧。
“郡主!原来您还记得我?!”谢环环听完顿时眼放红光,脸颊两侧梨窝更深了。
李妙贞:“不记得。”
谢环环笑,“没事,不记得也没关系,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同窗了!”
李妙贞:“噢,你还是没说,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嘿嘿,是圣人额外开了恩,他说这老师好,同窗也好。”
“郡主,听他胡诌。哈哈哈,其实是他阿耶舍了一张老脸,在圣人面前哭着求来的,这事在我们这都传遍了。”乔二娘实在看不过去,悄悄在她耳边偷笑透露。
对此,李妙贞的反应是——此人多半有病。
她拼了命想出崇文馆出不去,居然还有人求着进来?
哥哥教她近墨者黑,她不跟脑子有问题的人玩,连带着连他手里捧着的油香羊腿都大打折扣。
“不吃,拿回去。”
......又被拒绝。
谢环环同样不气馁,乐呵呵从地上拍灰爬起来,眨眼没事人一样头往前凑,眼巴巴问,“那郡主您喜欢吃什么,只要长安城中有的,我都能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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