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城中有异动。”
程鹰率一队精兵在山林中潜伏已久,一直等到深夜,才终于等来了卢城之中的异变。
他得到的情报是,今夜慕容宇将亲率沐家私军,与东吁首领剌浪里应外合,借着夜色围攻下一座城池。
可任谁都没想到,来的人是慕容玥。
程鹰拿不准她的意图,不知她是敌是友,如今的沐家,到底站在大梁这边,还是倒向了东吁?
城门缓缓合上。悠悠的笛声自城中传来,调子骤变,短促而锐利。
“将军,城下有异动。”
“静观其变。”程鹰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止语的手势。
黑沉沉的城墙根下,潜伏着数百道身影。笛声一起,所有人齐齐跃起,脚步急促,潮水般涌向城墙。
紧接着,城堞上垂下一排铁矛,紧紧勾进墙砖缝隙之中。无数沐家军攀着绳索跃上城头,他们腰间插着长短两把柳叶刀,背上挎着弓箭,动作利落迅疾。
蜿蜒的城墙上,狼烟陆续升起。南面、西面、北面的东吁人仓皇向东城楼奔来。
可为时已晚。
跃上城楼的沐家军并未挥刀砍向大梁守军,而是齐齐调转方向,向一拥而上的东吁人放箭。
火光之中,冲在前面的东吁士兵身子猛地向后飞起,重重摔在城墙的石地上,再未动弹。
蚂蚁般涌上城楼的沐家军纷纷拔出三尺长刀,从东面城楼向南、北两面吼叫着冲杀而去。
城门轰然大开。
片刻之后,一颗颗东吁人的头颅被悬挂在了城门之上。
程鹰与一行人皆目瞪口呆。
沐家军已两年未曾与东吁为敌,卢城原先是交易互市之地,今夜这一战,是彻底与东吁决裂的信号么?
卢城之外,本是沐家守军的地盘。他们世代守着这片山林,通晓每一条沟壑、每一处隘口。若沐家铁板一块,此前的山林之祸便不会发生,慕容宇纵容东吁人通过沐家地盘潜入西南驻地,安插间谍,毁坏山林,一步步蚕食珉地。
而如今,新任家主杀伐果断,一战立威。此役之后,间谍之事将不复存在。
城楼上,越来越多的沐家军冲向城头,向城内街道拥去。
此夜,无人安枕。
……
珉疆迎煞,山崩木杀。
贪秽临野,虫荒岁塌。
百民流离,神怒未罢。
诛妃献祭,方安一涯。
城中小儿传唱着歌谣,字迹随着一片片纸钱飘落在珉城四处。
王府连日紧闭府门,未曾有一人进出。
门房之外递进来的纸页每日转达城中的状况,高准携着纸页,匆匆前往议事堂。
萧衍已在堂中静候多时。
高准习惯性地往屏风后头一瞧,那处案台仍在,但空无一人。
“王妃可大好了?”
萧衍淡然道:“劳烦长史大人费心,王妃身体无恙,但余毒未清,还需静养。”
高准颔首,捋平胡须。这才开口:“殿下,城中所言实在可怖,但皆为闲言碎语,并不可信……”
萧衍困倦地捏着眉心,“念吧。”
高准犹豫再三,最终展开笺纸,念道:“近日来此谶四起,外界皆称此事绝非童谣妄言,乃是山神震怒,地灵示警!
乡野之民尤甚,昔日珉地山河安稳、林木葱郁、年岁平和,从未有连岁大灾。自王妃入藩、嫁入珉王府那日起,祸事便从未断绝。
先是山崩泥石流,压毁村寨、堵绝江河,生生埋了一方生民;继而全境松木渐次枯死,青山尽秃、地气衰败,是山林神灵弃守珉疆之兆。
其后虫灾遍野,青苗尽毁、颗粒无收,百姓饥馑;又有矿使苛扰、税役盘剥,逼得家家破败、万民流离,遍野皆是流民哀嚎。
王妃出身不正。身为罪臣之女,其父半生搜刮天下脂膏、私卖皇木、走私缅宝,贪星落珉地,污秽压山河,故而山神震怒、木灵枯死、虫邪丛生、地气崩塌。
如今万民流离、疆土破败,山神怒意日日炽盛,若再无平息之法,来年必定山崩覆城、全境绝收。
谶末有言,诛妃献祭,方安一涯。当今唯一解法,唯有珉王亲手处决王妃,以罪妃之身祭山谢神,洗去珉地污秽煞气,方可平息山神天怒,护万民活命、保疆土安宁。”
萧衍勾起唇角,“城中的官员皆以为如此就能平息山神之怒?高长史,你怎么看?”
高准垂首立在堂下,不敢抬头。他年岁渐高,目力不济,眼前那些蝇头小字化作扰人的蚊虫,在视野中嗡嗡飞旋。一阵头晕目眩袭来,他脚下一个踉跄,堪堪扶住了桌案边缘。
随后将纸页呈上。
萧衍扫了一眼,便将手中的纸页重重撂下,不怒反笑:“珉地官场,当真是一群酒囊饭袋。商议了这么些天,就给我呈上来这么个东西?”
萧衍一向喜怒不形于色,此时脸上的神情也并无半分怒意,但握着朱笔的那只手却泛着青。
他搁笔,抬手道:“罢了,长史大人先下去吧。”
高准如蒙大赦,躬身退出。
王府之中连日萦绕着一层沉闷的气氛,加之入夏暑热蒸腾,愈发叫人烦闷不堪。
卫莺时独自窝在小院中,蹲在一排新栽的树苗前,俯身查看着几株灰黑色的菌种。她试了许多株,终于有一株生了效,那些附着在土豆培养基上的菌丝正以肉眼可见的态势蔓延开来。
她喜不自胜,猛地起身,额头却撞到了一处柔软温热的东西。
她转身,鼻尖触到萧衍衣襟上浅淡的沉水香。
萧衍抬手替她拨开头顶一根低垂的树枝,卫莺时矮着身子从他臂弯下钻了出来。
“做什么呢?这般认真?”他低头看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卫莺时仰脸笑道:“你走了之后我便醒了,怎么也睡不着。”
萧衍的神情温柔了下来,“我惊动你了么?”
卫莺时摇摇头,是,也不是。
自那夜之后,她与萧衍日夜同床共枕,渐渐习惯了身边那道温热的呼吸,噩梦便也悄然散去。可副作用却是少了他在身侧,她便容易醒来。
她低头瞥见他手背上一道细细的血痕,大约是方才被树枝划破的,便不由分说拉过他的手,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吹。
柔软微凉的气息拂过手背,他心头像是被羽毛反复撩拨。
日头正盛,院中蝉鸣悠长,一声叠一声地荡开。
萧衍心里头滚过一层燥热,抽回手,轻咳一声,缓缓问:“你方才在做什么?”
卫莺时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回应道:“上回在山中采回的菌株,我已分离出可用的杀线真菌。若是有效,再配合烟草与除虫菊浸出的药水,便可控制松材线虫蔓延。加上疫木清除,来年的疫情便能缓解。”
原来她在做这些……
萧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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