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次高热,都会梦见母亲,梦中的母亲白氏约莫三十余岁,七岁的卫莺时躺在母亲怀中,听她唤她的乳名,“采薇,采薇。”
可自母亲难产而死,父亲便下令,府中上下,都不得唤她乳名,为此,父亲甚至赏银双倍,叫家中仆人缄口。
她抱紧了怀中软枕,此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惧笼罩过来,她在一次次的追杀中窥见了阴谋的一角,可就像是在管中窥豹,不能见全局。
一盏灯在黑暗中亮了起来,烛火摇晃。
卫莺时看向掌灯的萧衍。
“做噩梦了?”
卫莺时摇了摇头,“我梦见了娘亲。”
“再过几日,带你回王城,你见到家中之人,应当会宽心些。”
卫莺时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脸上绽开笑意,“怎么?不在军中做你的沈先生了?”
“嗯,此事有蹊跷,沈宴的身份现已无用。”
萧衍夜半醒来,早已全无睡意,索性将灯都点了,与卫莺时促膝长谈。
他将桌上竹纸递到她手中。
“你看看。”
“这是……”
萧衍在她额头轻触一下,“供词。”
卫莺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颈侧,还有些发热,她见萧衍的神色凝重,便问:“怎么了?”
“你发烧了,我看退了没。”
卫莺时眨了眨眼睛,“还好。”
她说完,低头看着竹纸,萧衍在一旁补充道:“刺客分为两拨人,陈述在山下守株待兔,逮到了两个。”
“刺客很熟悉这片山林。”竹纸在她的指尖沙沙作响,卫莺时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是,其中一支应当是沐家家将,用柳叶刀。”
卫莺时接道:“另一支是东吁人,用缅刀。”
萧衍不说话了,紧盯着她。
卫莺时看得出神,在长时间的安静之后,她忽然困惑地抬眼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萧衍摊手道:“还有什么好说的,你都知道了。”
“根据这份口供,东吁人与沐家只是暂时联手,此次交锋也可看出他们首领的关系,堪称貌合神离。”
萧衍轻按着伤口,思索片刻,“貌合神离是这么用的吗?”
卫莺时点点头,撑着下巴看他,“嗯,咱们俩这种也叫貌合神离。”
萧衍沉默了,该说不该说的全都咽了下去。
卫莺时将竹纸仔细卷起,抱着枕头问:“你认出那个女人了,对么?你此次回王城,也是为了她吧。”
萧衍神色古怪地盯着她。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因为我也认出她了。要不咱们交换一下情报?”
卫莺时朝他伸出手。
萧衍盯着她的手,许久没有反应,卫莺时扯过他的手腕,两只手交握片刻。
“交易达成,你可以说了。”
“……”萧衍收回手,“要不你还是先睡吧,我看你好像不太清醒。”
“那就明天再说。”卫莺时抱着枕头缩到一边。
“萧衍,你陪我睡吧。”
烛火一晃,卫莺时将它吹灭了,卷着被子缩到最里面,给萧衍留出了一块很大的空间。
萧衍无奈地摇了摇头,摸黑抱来了自己的被褥,卫莺时把枕头隔在床榻中间。
窸窸窣窣一阵轻响,萧衍躺在她的身边,他身上总是有种好闻的香气,像是宫中名贵的合香。
“萧衍,你还记得我娘吗?”卫莺时闭上眼睛,“我记不太清了。”
卫莺时埋在柔软的被褥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记得。”
“到了王城,你替我寻位画师好不好,抄家之时,就连母亲的画像都被锦衣卫烧了。”
“好。”
听见他应了,卫莺时忽然转过身,伸出手,隔着枕头抱了他一下。
“萧衍,你真好。”
萧衍自然不知道卫莺时成天在外头给人发好人卡,他一时耳尖泛红,浑身燥热。
还好夜色正浓,遮掩了他不自然的神色。
卫莺时这个拥抱浅尝辄止,衣上的暖香却氤氲在枕畔,不到半柱香的工夫,萧衍就听见身边传来了轻微而安稳的呼吸声。
……
“陛下,该服药了。”
大太监昭云端来一碗药汤。
梁景帝萧权正在御花园赏花,此时正是珍珠梅盛开的季节,像雪花一样团团簇簇,看起来生机勃勃。
萧权接过瓷碗,温度正合适,他将药汤一饮而尽,侍女递上帕子和茶碗,他饮了一口温水之后,侍女便退下了。
萧权闭着眼,熏风萦绕,他如今到了天命之年,近些日子身体每况愈下,早年征战留下的伤口每逢阴雨就隐隐作痛,他长叹一声,不由得开始回忆过去的岁月。
“皇后与太子今早过来请安,依陛下的意思,回绝了。”
萧权点点头。
“昭云,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陛下,整整三十年了。”
“是。”昭云在一旁应声道,“我这些日子身子不济,朝中群狼环伺,唯有内臣是孤家寡人。将来制衡朝堂,保全尔等身家,全在你们。”
昭云听得心惊,“陛下正值壮年,何谈此事?”
“我近些日子常常梦见过去的事,日日耗损,体力衰微,东宫、中宫、外戚铁板一块,朝堂半附后党,太子软弱无能,不可教化,若是传位于他,必成外戚傀儡。”
昭云抬起衣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陆秉那头的消息如何?”
“陆大人传信来,太子觊觎峪王手上的良兵已久,现已蠢蠢欲动。蜀王一贯好吃懒做,并无任何动向,而珉王封地山高路远,水陆皆难,以至消息并未抵达京城。”
“边军如何?”
“边将皆是开国老臣,自然稳健,不过,程将军妻子皆在留都,着锦衣卫中人看管,着实掣肘。”
“外戚贪墨的白银如泥牛入海,不知踪影,这军费层层克扣,到了边军手中,不知还剩下多少。”
昭云犹豫着,最终还是开口了,“陛下,峪王的封地还算富庶,倒还过得去,而珉王那头,已经断饷两月有余。”
“什么?”闻听此言,萧权剧烈咳嗽起来,昭云递了一块帕子。
萧权竟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来。
日头高了,萧权望着丝帕上的血迹,微微眯起了眼睛,“衍儿已至蛮荒之地,皇后依旧放心不下,她还是对那谶语耿耿于怀吗?”
昭云望着喷涌盛放的珍珠梅,回想起十八年前的那场大雪来。
腊月十八,京城久旱,祈雪三十余日,忽然在午时骤降大雪。
而梁景帝却并未为此展颜,他在婉妃宫中前殿坐立难安。
已经三个时辰,他的第七个儿子迟迟未能降生。
时至酉时,他匆匆召见了钦天监监正张中和,张中和将近日天象记录之册呈上。
景帝翻到最后,是一页小字。
“苍龙降世,冲犯长储。
待羽方兴,待微方图。
天定鼎祚,非此弗居。”
此时,严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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