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东南,张家湾。
此地距京城六十里路,是大明最繁盛的漕运中心之一。南来的漕船载着茶叶、稻米、丝绸、木材、笔墨纸砚等物,皆在此卸载,再转陆路运往京城。货物自然比京城便宜两三成。
抵达时,已近傍晚。
大半日的旅途乏累,余知微舒展腰身,跳下马车。
“姑娘……”福伯从后面跟上来,愣了愣。
谁家翩翩少公子?
余知微冲他微笑,模仿男子低沉的腔调:“天色已晚,我们先去张家邸店住下,明早再去采买纸墨。”
适才车上她换了一身行头。月白直裰,外披大绒氅衣,头戴东坡巾,脚蹬皂靴,她本就生得眉清目秀,这般打扮,活脱脱一位俊俏小公子。之前她接手书坊时,便是男子打扮外出采货。
“是,公子。”福伯回过神来,笑着摇头,“我说,你现是咱书坊东家了,无需再乔装打扮。”
大明朝虽然礼教森严,但市井商贾人家的女眷出门办事并不罕见。
女扮男装却是不合礼法。
余知微俏皮挽唇,凑近说道:“这身装扮,方便做买卖。”见福伯蹙眉,她补充道,“此外,明日要去四宝斋,他们一直以为我是余家侄儿。”
“嗳嗳。”福伯无可奈何地点点头,提着包裹跟随她。
余知微慢慢走着,模仿男子样儿负手踱步,把玩扇子。身材虽矮小了些,然她面容俊俏,引得路边姑娘笑吟吟地看过来。
福伯眼睁睁地瞧着,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真是管不住这小祖宗,在自家书坊里明明端庄稳重,出门却像换了个人似的,还女扮男装,野得很。
街面商铺林立,不远处,一座两层高的大邸店尤显气派,余知微二话不说,朝那里款款行去。
“客官几位?”店小二热情迎来。
“两位,要两间房。”福伯应道。
店小二瞧了眼他们的行头,笑眯眯地说道:“楼下三十文一宿,不过前儿来了一群客人,都住满了。楼上还有几间空房,小的给您们安排河景房,五十文一宿,您看成么?”
比他们预算的住宿费贵了许多。
福伯面露窘色:“公子,要不咱们……?”
余知微气定神闲地看向店小二:“就要两间河景房,住两宿。”
“嗳!客官这边请——!”店小二利索地从他们那里接过包裹,拔腿带路。
余知微摸了摸腰间鼓鼓的荷包,信步潇洒地走上楼梯。
想当初,她与福伯前来采货,俩人挤一间小屋,她睡床,福伯搭个地铺,三十文钱他们也觉得心疼。而且只宿一夜,每番赶来赶去,累得半死。
如今苦尽甘来。
从楼道的小窗望去,暮色里张家湾码头尽收眼底。远处漕河宽阔,泊着密密麻麻的商船,桅杆如林,商贾云集。
余知微驻足看了片刻,回头朝福伯微微一笑:“这河景,多花点钱,也值了。”
她继续前行,瞥见楼道尽头一间房里走出一道身影。那人步履沉稳,一身石青色暗纹直裰,腰悬玉佩,通身商贾贵公子的打扮。
高大的身影擦过她身旁,带起一股淡淡松香。
余知微抬眸瞄了两眼。
好俊的公子。
挺眼熟?
她的心不知为何猛地跳了跳。
该死!但凡遇见高大俊美的男子,就会想到顾大人?!她发哪门子花痴啊!
她暗骂自己“蠢”,垂下眼帘,跟随店小二走向自己房间。
收拾妥当,用膳后,暮色渐浓。
余知微独坐窗前,看着外面华灯初上,远处码头的风灯倒映水面,浮起一片摇曳的碎金,与天上那弯明月遥遥相应。
面对美景,她灵感忽现,又构思起小说接下来的情节。
【陆将军战伤,回府后昏沉了三天三夜。
秦氏焦心如焚,日夜伺候在他身旁。
醒来时,秦氏震惊发现,他竟…… 失忆了!
此后,陆安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从死寂般的冷,变回了那位还未经世事的少年。那时他的父兄还在,那时他还是个被宠坏了的孩子,闹闹腾腾的,性情开朗。
面对他春光明媚的笑容,秦氏第一次怦然心动……】
嗯,就这样吧!是时候写些开心的桥段了。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余知微心道。
想象着她的男女主终于能够享受一段甜蜜蜜的美好时光,她也挽起嘴角,带着微笑沉入梦乡。
明月也照着楼道尽头的那间房。
屋里烛火还亮着。男人并未宽衣,只解了玉佩,搁在桌上。一个仆从打扮的人轻轻敲门入内,低声道:“大人,那批货,明日申时靠岸。”
顾守生颔首:“盯紧了,按计划行事,切莫打草惊蛇。”
锦衣卫装扮的仆从领命,“等等。”顾守生唤住他,轻声嘱咐道,“你们加强防范,今明两日,注意邸店有否混入可疑之人。还有,我隔壁那位,”他顿了顿,咽下话,“我来查。”
“是。”仆从退下。
顾守生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夜风裹着水气涌了进来。
隔壁无甚动静,想必那位小公子已经睡下。他忆起擦肩时那人抬眸的一瞥,睫毛细密,眼神清亮,不似寻常商贾家的少年。不知为何,看着眼熟。
他蹙了蹙眉,收回思绪,吹灯和衣而卧。
.
翌日清晨。
余知微黑甜一觉醒来,精神十足。用过早膳,她与福伯一同去往张家湾最热闹的中街。这一带好多家纸墨铺子,他们的老货主“文房四宝斋”就盘踞那里。
按着清单,余知微采买了一批纸墨等物,验货,装车,已至响午。老店主客气,硬是邀请他们用了午膳。
回程路上,余知微瞥见一家文房铺子,挂着一道幌子“店铺清仓,低价甩卖”。
她赶紧叫住马车,“福伯,您先将货物运回邸店,我去那里瞧瞧!”兴许可以捡漏。
离京后,她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不再是余掌柜,卸下往日重担,她打算办完事后四处玩玩。那座通运桥,来张家湾几次了,都没顾得上去看呢。
余知微兴高采烈地走向那家清仓店铺。门前早已围了一大群人,“抱歉,借过一下。”她仗着身形灵巧,几下便挤了进去。
店门口,一个少年站在矮凳上,扯着嗓门喊道:“咱掌柜迁居,小店清仓——”
“书籍纸墨,统统低价甩卖!”
“最后一日,走过路过,莫要错过!”
棉纸、宣纸价高,适才采货不多,正好捡漏再买些。
余知微心花怒发,快步走到店里。
因为清仓,店里东西堆得杂乱,余知微挤在货架前挑选。
掌柜见她相貌清俊,招呼完其他客人,立马朝她迎来。
“公子,这些棉纸,宣纸,桑皮纸皆是好货!您若要,我便宜些都卖给您。”
“我还想做些书签,信笺,扇子等物……”
余知微话未完,胖掌柜便将话截了去:“公子好运气!我这儿正有一箱子厚棉纸,本想做书签的,没印,还有仿澄心堂纸的花笺,都搁着呢!朱砂、石青、藤黄等颜料也有。”
哇!颜料用于木版水印彩色书签,插画正好!
余知微喜出望外,但摸了摸自己扁下去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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