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节后,鼓楼长街锦绣依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最热闹的铺子要数余墨阁,门前排起长龙。
铺子里面,柜台上整齐叠放着《汴京鸳鸯录》。余知微端坐着,执起家传的寿山石印,蘸了朱砂印泥,在封面下方,珍重钤落“余墨阁珍存”。
朱文篆书,端严古雅,为书提升品味。
—— 钤印签名。
相当于现代小说界的亲签,营销造势。
好奇的路人驻足张望。
“这儿怎么了?”
“书坊女掌柜余知微,京城才女正钤印呢!”
“什么书?”
“余掌柜去年写的《汴京鸳鸯录》,不过只给先前预定的客官们盖印。”
“那书之前售罄,都被宫里头的人给买走了!”
“幸好咱去年预定了,等了三个多月!”
路过的人群羡慕得紧,也跟着排起队来。
福伯等人抬出个大茶壶,给排队等候的众人端茶倒水,并趁机吆喝售卖其他书。新年八折优惠,买三送一。
一位客人从书坊里面兴冲冲地走出来,小心翼翼地捧着书,向路人展示:“瞧瞧这印,多么雅致! 一百五十文钱,贵是贵了些,但值呀!”
这些钱,能买十来斤猪肉,实属不菲。然,余墨阁刊发并钤印的书,必是精品。此书用较好的松江棉纸印制,封面请苏州画师所绘,内文簪花小楷秀雅工整。
旁人凑近观摩,赞声一片。
“建阳余氏,果真名不虚传!”
“人家可是三百年刻书世家,当然不同寻常。”
“余娘子有才有貌,又能赚银两,谁若能娶回家,便是走了大运喽!”
一提余姑娘的婚嫁,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几个婆子挤眉弄眼,年轻公子则偷偷瞄往书坊里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急切的热闹。
二十,正值桃李年华,按理说余姑娘早该出嫁了。
放在旁人家,已是孩子的娘了。
这类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余知微耳里。
她只笑笑,并不理会。卖书挣钱才是要紧事!
四五百册加印的话本子,不过几天便售罄了。又有一批新客预定,后院作坊里,三娘他们忙着继续刊印,也开始着手雕版张举子校辑完的新书。
余知微与父亲计划接下来的事务,顺便聊起文创之事。
“微儿,咱们卖书就行了,何必搞这些?”
余父是老实匠人,骨子里刻板,不擅生意经,也懒得管。
“这也需投钱,再说了,咱们余墨阁以经史典籍,时文范本著称……”
“您在意咱建阳余氏的百年清誉,我也晓得。”余知微循循诱导,“话本子那类,虽卖得好,却撑不起台面。所以咱们搞文创,也连带经史典,这般格调,文人雅士会喜欢。”
“那钱呢?”
“王少东家不是想投钱么?我与他说说。”
余父啧啧摇头:“咱们已欠了他许多银子,还要再借?”
“此外,谁来做?眼下光是刊印新书,也够咱们忙的了。”
“爹您别着急啊。”凡是新主意,她总得磨磨嘴皮子,“书签,花笺纸简单,咱们自己也做过。书袋,扇子之类,事前咱们把控下,挑些名言,诗句,选几幅画,具体活儿包出去不就成了?福伯的亲戚就有个小作坊。”
“您要知道,如今最值钱的是咱们余墨阁这个招牌!”余知微嘴巴说渴了,喝了口水,“但凡东西,印上余墨阁几字,便是保障。趁这东风,多做多卖。”
当然,还有她余知微的名声。
余父理论不过,摇了摇头:“我是不大赞成,你先与王公子聊聊吧。”
“那行。”余知微应道。
这些也急不得,她只能一步步来。
窗外日影西斜,不知不觉已近傍晚。
“余墨阁的女掌柜,余娘子在吗?”有人迈入书坊,声音尖亮。
余知微抬起头,只见是位中年妇人,红衣绿裙,头戴黑纱罗帽,插着大朵绢花,脸上涂脂抹粉,嘴角点了一颗大黑痣。
一看行头便知是“说媒的”。
余知微:“……”
糟糕,大麻烦来了!
未等福伯引见,王媒婆已摇着白竹扇,笑盈盈地走到跟前:“我猜,您便是余娘子余知微吧?”
余知微颔首福礼。王媒婆热络地自报家门,夸说自己撮合了许多良缘,在京城说媒行当里名声极好,末了笑问:“余娘子,令尊在么?”
“在呢,在呢!”福伯接话,“余老爷刚去里头喝茶歇息,我去唤一声,您稍等。”
福伯将媒婆请入会客间,满脸堆笑地走了出来。
“嘿呀姑娘,好事来了!”福伯搓搓手,笑道,“这位王媒婆,我老早听说过,经她撮合的都能得好姻缘!”
余知微跺了跺脚,压低声音:“您又不是不晓得,我不想嫁人!书坊刚刚好转,我嫁出去了,谁来打理?”
福伯见她一脸严肃,连忙摆手:“姑娘莫急,莫急。你爹的心意是,招个上门女婿也未尝不可,可以帮你分担。他私底下也同我说了好些遍,咱们都是关心你喏!”
为何自古女儿家的命数,总绕不开婚嫁两字?
烦死了!
连数钱的心思也没了,余知微气闷地走去后院,一头躲进自己屋里。
思绪犹如脱缰的野马在脑海里横冲直撞,她烦躁不安,怎么也静不下来,索性取出手稿,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力,沉浸到故事里。
故事能改,由她主宰。
可她的命运呢?是不是也由谁在谱写?
她翻着那一页页原稿。
此时再看,之前令她心惊肉跳的红圈圈也不那么刺目了。
顾大人还在某几页小字批注——
艳俗。浮夸。不合礼制。
还有大大的“删”字,写得刚劲挺拔,充盈一股“伟光正”的强大气势,衬得她文益发低俗。
“噗嗤”她轻轻笑出声来,“顾大人,真是委屈您了。”
她可以想象到他阅稿时的神情,双眉微蹙,俊脸暗沉。
眉梢那粒小红痣,也是一跳一跳的吧。
不过,上元节那场歌舞,面具人真是他么……?
高冷严峻的顾大人会拉住她的手,在烟花灿烂下跳一场舞?
这般狗血情景,只有文里才会有。
不是他,一定不是他……
余知微一手托腮,一手捏着笔。
按着顾大人的旨意,措辞改了不少,香艳之处该删的也删的。
接下来的剧情该怎么写?
雌竞不能写,雄竞的路子也被他掐断了。
俗话说,文似看山不喜平,剧情需跌宕起伏,才能扣人心弦。
对了。
失忆梗。
这个好!
陆将军在战场上受伤昏迷,醒后失忆了,不认得妻子秦氏,先前那些恩怨与别扭,还有刚刚燃起的小火苗……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余父站在门外:“微儿,三娘说你还没用膳,身子没有不适吧?爹有些话,咱们边吃边聊?”
定是关于说媒的事儿。
余知微脸一沉,赶紧搁下笔,灭了灯。
“我有点累,刚睡下了。”
她敷衍道:“爹爹有事明儿再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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