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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一锅清汤

小说:

四时食案簿

作者:

照野之外

分类:

现代言情

羊骨是陈小满自己去挑的。

清晨五点半,肉市刚开,冷气混着血水味从棚里往外冒。案板后的师傅认识何婶,听说四时饭馆要重新开火,顺手从整扇羊排下剔出两段脊骨,又挑了几根骨髓足的腿骨。

“熬白汤还是清汤?”

“清汤。”

“清汤不出数。”

“够一桌人喝就行。”

师傅将骨头劈开,刀背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骨茬新鲜,骨髓颜色干净,没有发灰。陈小满又买了两斤带筋的羊腿肉、一根白萝卜和一小袋白胡椒。

经过干货摊时,老板招呼她:“要不要来点党参、黄芪?冬天炖羊肉都放,补气。”

“不放药。”

“那放几颗红枣,汤好看。”

“不用好看。”

老板笑她:“饭馆做汤,怎么什么都不要?”

陈小满把白胡椒接过来,低头看了看包装日期。

“羊肉、萝卜、姜,已经够多了。”

回到四时饭馆,天才刚亮。

何婶把后门打开,先看见陈小满肩上扛着的羊骨,又看见她手里的白萝卜。

“怎么买这么多?”

“马春娥说冬三当年用两副羊骨。我按现在的锅减了一半。”

“她几点来?”

“七点。”

“她不是说只告诉你怎么做,不亲自动手?”

“她昨天又改主意了。”

何婶接过羊肉,按了一下表面。

肉有弹性,膻味不重。她把案板冲洗干净,又拿出一只从前做席面用的大铜盆,盆底有不少划痕,边缘却擦得很亮。

陈小满将骨头和肉分别泡进清水。

第一遍水很快泛红。

她把血水倒掉,重新加水。骨缝里粘着的细小碎屑用竹签挑出来,羊肉表面的筋膜只去掉过厚的一层,剩下的留着炖。

何婶看她做得慢,问:“紧张?”

“有点。”

“又不是没煮过汤。”

“以前煮的是别人的证据。”

陈小满把最后一根骨头洗净。

“今天煮的是饭。”

七点过五分,马春娥到了。

她背着自己的旧布包,里面装着那本《春娥席面记》和一把用惯的长柄汤勺。进门后,她没先看锅,先去洗手,指甲缝、手腕和虎口都搓了一遍。

“骨泡多久了?”

“一个半小时,中间换了三次水。”

“肉呢?”

“单独泡的。”

马春娥掀起盆边看了看,又用指腹按过羊骨截面。

“可以焯。”

陈小满把骨头放进冷水锅。

火没有一下开到最大,只让水慢慢升温。浮沫从锅边出现时,她用细网勺撇掉。第一层沫发灰,第二层淡一些,到了第三遍,只剩很薄的白沫贴在水面。

羊肉晚一点下。

肉一遇热便收紧,表面析出细碎血沫。陈小满没有嫌麻烦,又换了一次清水,将焯过的骨肉逐块洗净。

马春娥站在旁边看,没有伸手。

“你不是来教我吗?”陈小满问。

“正在教。”

“你一句话没说。”

“该洗的地方都洗到了,还说什么?”

陈小满把铜锅架上灶。

锅是四时饭馆留下来的旧锅,底厚,受热慢。叶兰因以前用它煮过夏日酸梅汤,也煨过冬天的萝卜骨汤。停火太久,锅内重新养过几遍,边缘仍留着一圈洗不掉的深色。

清水一次加足。

羊骨垫底,羊肉放在上面。两片老姜用刀背拍开,少量黄酒沿锅边淋入。

马春娥问:“为什么沿锅边?”

“让酒气先散,不直接压在肉上。”

“谁教的?”

“你的小册子。”

陈小满翻开《春娥席面记》的复制页。

冬三那一栏旁边写着:

酒贴锅走,不浇肉心。

马春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我自己都快忘了。”

“纸没忘。”

话出口后,陈小满停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轻易说“纸没忘”或者“味道不会说谎”。查案最急的那些日子里,这些话像一根能抓住的绳。到了现在,她反而知道,纸也会被裁掉,账会被改,味道经过二十年也只能留下有限的东西。

真正让旧事重新站起来的,是有人肯把每一处有限都说清楚。

看见什么,说什么。

闻见什么,说什么。

收过钱,也说。

没来得及救人,也说。

汤开以后,陈小满将火调小。

铜锅里没有剧烈翻滚,只有靠近锅边的地方不断冒出细小气泡。汤色最初有些浑,半小时后慢慢沉静下来,油脂浮在表面,聚成薄薄的一层。

“要不要撇油?”何婶问。

“撇一部分。”

“全撇干净不好看。”

“又不是照相。”

陈小满拿勺子沿着锅边撇去浮油,只留少量在汤面。羊汤没有熬成浓白,仍是浅淡的清褐色,能看见下面的姜片和骨头轮廓。

马春娥点了点头。

“冬三当年就是这个颜色。”

“桶里的沉积也能看出来。”叶知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怀里抱着《食案簿》和那本新开的《四时试味》,肩上沾着一点冬日湿气。

陈小满看了一眼时间:“你不是说上午去交补充材料?”

“交完了。”

“有新消息?”

叶知味先把两本册子放到远离灶火的桌面上。

“北川旧公墓的迁葬总册找到了与医院、酱园互助记录相符的编号。原登记仍然只有一个‘晚’字,迁葬后安置在北川纪念园公共区。”

陈小满握着汤勺,没有马上说话。

锅里又浮上来一点细沫,她低头撇掉,才问:“能确认是她吗?”

“时间、年龄、医院移交编号和丧葬支出可以连上,身份高度指向宋晚。正式关联说明还在办理。”

“骨灰还能单独找到吗?”

“公共区保留了原编号,没有混放。”

何婶轻声道:“那就能接回来。”

陈小满没有回答。

马春娥看她一眼,也没有催。

过了片刻,陈小满才说:“先不接。”

何婶皱眉:“为什么?”

“因为还没问清楚接到哪里。”

“她是你亲妈。”

“所以更不能我今天想让她去哪儿,就让她去哪儿。”

陈小满把勺子放回锅边。

“宋家不能接。陈家是我的家,不是她住过的地方。四时饭馆是她来过、也被追过的地方。秋酥斋早没了,北川是她最后生活过的地方。”

她看向叶知味。

“先把名字补回纪念园。位置留着,等我去看过再说。”

“好。”

“申请人写我现在的名字。”

“已经写了。”

“陈小满?”

“陈小满。”

何婶叹了口气,没再说“接回来”。

有些人失踪太久,后来的人总以为找到以后,第一件事便该把她带回某个被称作家的地方。可宋晚活着的时候,已经被不同的人替她安排过太多去处。

宋宅西厢。

余氏诊所。

福记旧铺。

北川酱园。

县医院。

无名墓地。

如今至少不必急着再替她选一次。

上午九点,陆静澜来了。

她没有空手,带来一袋自己晒的萝卜干。走到门口闻见羊汤味,先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不是说只请几个近的人?”

何婶道:“你还不算近?”

“我怕这桌坐不下。”

“今天不讲谁近谁远,来的人有凳子就坐。”

周景山随后进门,手里拿着福记铺产手续的最新回执。他没有在饭前谈,只把文件袋交给叶知味,说明产权更正已进入最后公示期。

顾月香带来一只装满针线的新布包。

她原来放五百元旧币的抽屉空出来后,真的改成了针线抽屉。布包里有几卷不同颜色的线,还有一块未绣完的围裙布。

“给饭馆的。”

陈小满接过来看。

围裙左侧只绣了“四时”两个字,没有人物名字,也没有什么“旧案见证”“百年传承”。

“怎么没绣完?”

“剩下的你们自己写。”

顾月香找了张靠窗的凳子坐下。

马春娥问:“你会做饭?”

“不会。”

“那你来喝汤。”

“我是这么想的。”

陆静澜把萝卜干放进后厨,出来时看见顾月香,笑道:“你守了一辈子寄存窗,今天倒自己上门领东西。”

顾月香道:“暗号呢?”

陈小满在灶边回答:“没有暗号。”

“那我凭什么喝?”

“凭你饿了。”

临近中午,葛秀珍没有来。

她让家人送来一只小食盒,里面是四只蒸得很软的馒头。盒盖下压着一张纸,只写:

牙不好,羊肉吃不动。汤替我留半碗,不要送药材。

陈小满看完,将食盒放到蒸笼上温着。

叶成德在门外停了很久。

何婶看见他,却没有主动叫。直到羊肉快煮好,他才提着两棵青菜走进来。

“肉汤容易腻,带点菜。”

陈小满接过青菜。

“洗过吗?”

“没有。”

“那放水池。”

叶成德把菜送进去,没有往长桌边坐,只在靠门的小凳上停下。

周景山看了他一眼:“今天还分远近?”

“我坐这里方便走。”

“汤没喝就想走?”

“怕有人不想看见我。”

何婶将一把洗好的碗重重放在桌上。

“今天谁不想看见谁,自己低头吃饭。汤不是审判桌,也不是和解酒。”

没人再说话。

宋明章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已经辞去公司职务,外套也不再别宋记的徽章。手里没有带礼物,只拿了一份封存材料补充清单。

陈小满看见他,先问:“梁玉慈呢?”

“在配合后续询问。”

“她不来?”

“我没有告诉她今天吃饭。”

“为什么?”

“她不会觉得这是吃饭。”

陈小满没有说让他坐,也没有赶他出去。

何婶将最后一张凳子踢到桌边。

“有位置就自己搬。”

宋明章把材料交给叶知味,坐在最末端。

这一桌没有唐荔。

她留在秋酥斋旧址附近照看新整理的工艺档案,托人送来一包刚炒过的芝麻。杜承平也没来,他说自己的情况说明还要补,等全部写完再进四时的门。

陈怀木发来一条消息,说今天在外面做零工。

末尾问了一句:

还有剩汤吗?

陈小满回复:

晚上自己来拿,不送上门。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

行。

羊肉炖到能用筷子轻松扎透时,陈小满将肉捞出。

稍微放凉后,逆着纹理切成厚片。白萝卜这时才下锅,不能太早,否则汤会发甜发浑。萝卜煮到边缘透明,中心还留一点白,她关小火,开始最后调味。

盐。

白胡椒。

没有任何药材。

马春娥站在她旁边:“胡椒别一次倒完。”

“先放一半。”

“尝。”

陈小满舀出半勺汤。

所有人的视线下意识落到她手上。

她察觉到以后,动作停了一瞬。

过去几个月,她们见过太多“先尝”。

宋晚先喝冬一。

试服名单上的人依次排在宋明章前面。

春宴上,孩子误食青团后,所有人都等着看有没有事。

马春娥低声道:“掌勺的试咸淡,和拿人试药不是一回事。”

陈小满抬眼看她。

“我知道。”

她吹开热气,自己尝了一口。

羊肉味清楚。

姜的辛味已经散得很轻,黄酒只剩香,不再有酒气。萝卜带出一点甜,盐略少,胡椒也还没完全起来。

她没有观察自己的心跳,也没有等一刻、半刻和一时辰。

只说:“再加一点盐,胡椒够了。”

马春娥接过另一把小勺,也尝了一口。

“盐加半勺。”

“我觉得三分之一。”

“你这锅水比冬三少。”

“萝卜后面还会出味。”

马春娥看她两秒。

“那就三分之一。”

陈小满加盐,搅匀,再尝一次。

这次没有问题。

她在《四时试味》中记下:

清羊汤试作一。

羊骨、羊腿肉、白萝卜、老姜、黄酒、白胡椒、盐。

不入药材。

羊骨肉冷水浸泡,分别焯洗。清水一次加足,小火煨煮。萝卜后下,胡椒起锅前入。

本次由陈小满掌勺,马春娥校味。

盐量按现锅调整,不照旧席面定数。

写完后,她在菜名上停了停。

何婶问:“还叫冬三?”

“不叫。”

“那叫冬汤?”

“也不叫。”

陈小满重新落笔:

四时清羊汤。

冬三是证据编号。

它应当继续留在桶、检验报告和旧账里。今天这锅汤不需要继承那个名字,也不需要靠二十年前的故事卖出去。

马春娥拿过长柄勺,想帮忙盛汤。

陈小满却道:“我来。”

“嫌我手抖?”

“今天我掌勺。”

“行。”

她先给葛秀珍装出半碗。

保温罐已经用热水烫过,羊肉切得更碎,萝卜也多煮了一会儿,方便老人吃。罐身贴着一张普通标签:

清羊汤。

羊肉、萝卜、姜、黄酒、白胡椒。

无其他药材。

没有写“暖身”。

也没有写“适合体虚”。

剩下的汤按座位顺序盛。

不是按血缘。

不是按谁出过钱、谁交过证据,也不是先给最尊贵的人。

只从离灶台最近的何婶开始,一碗接一碗摆过去。

顾月香拿起碗,先闻了一下。

马春娥笑她:“你又不会辨汤。”

“闻见是羊肉就行。”

陆静澜问:“还闻见什么?”

“萝卜,胡椒。”

“没有别的?”

“没有。”

顾月香喝了一口。

“可以。”

何婶道:“谁让你验了?”

“我只是说能喝。”

“能喝就多喝。”

大家没有立刻动筷。

长桌上坐着的人,彼此之间并不都喜欢。

叶成德欠着叶知味一句永远补不回来的解释。

周景山还在归还占用多年的铺产。

陆静澜曾经在叶兰因面前否认程青禾到过陆宅。

马春娥收过五百元。

宋明章更不可能因为开了一道门,便从旧账中干干净净走出来。

这顿饭不是庆功。

也不是原谅。

何婶先夹了一块羊肉。

“再不吃就凉了。”

桌上的筷子这才陆续动起来。

羊肉炖得软,却没有散。萝卜吸了汤,咬开时仍有一点清甜。汤面浮着少量羊脂,喝到嘴里先是肉香,后面才有白胡椒带来的暖。

陆静澜喝了半碗,忽然道:“二十年前青禾在我家喝米汤,也是先闻了很久。”

周景山低头看着碗:“她后来到福记,吃过一个冷馒头。”

“不是一个。”陆静澜说,“我给她装了两个。”

“到码头时只剩一个。”

“另一个呢?”

“半路给了宋晚。”

这些细节从前散落在每个人嘴里。

如今再说起来,已经不需要证明谁清白。只是两个年轻女人在逃亡路上,确实分过一只冷馒头。

顾月香道:“她们在码头没吃东西。”

马春娥问:“你怎么知道?”

“寄存窗不许吃。”

“你这规矩倒多。”

“没规矩,账早没了。”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很轻。

叶成德一直没有喝完第一碗。

叶知味看见,也没有问。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开口:“当年冬三藏到外地以后,我去看过三次。”

陈小满道:“情况说明里没有。”

“我漏了。”

“为什么现在说?”

“第二次去的时候,桶外那条蓝布松了,我重新系过。”

“动过封口吗?”

“没有。”

“碰过桶盖?”

“擦过外面的灰。”

叶知味已经拿出纸笔。

“具体哪一年、哪个月份?”

叶成德苦笑:“今天也要记?”

“要。”

饭桌不是询问室。

可没有人规定吃饭时想起的事就可以略过。

叶成德补写了三次查看冬三桶的时间、地点和自己做过的动作。他不能确定准确日期,便注明大致季节和记忆局限。

写完以后,他重新端起汤碗。

汤已经凉了些。

羊脂在边缘凝出一点浅白。他喝了一口,没有让何婶再热。

宋明章坐在最末端,很少说话。

陈小满看向他:“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问。

“清。”

“还有呢?”

“胡椒少。”

“你以前喝过冬三吗?”

“没有。”

“宋宅冬宴上,你只喝冬二?”

“是。”

陈小满点头。

“那你也不知道冬三原来是什么味。”

“现在知道了。”

“今天这锅不是冬三。”

“我知道。”

陈小满没有再说。

宋明章喝完自己那碗,没有添第二碗。

饭吃到一半,门外有人探头。

是附近卖菜的老太太。

“饭馆开了吗?”

何婶道:“还没正式开。”

“闻见羊汤味了。”

“今天内部试菜。”

老太太往里看了一眼:“能卖我一碗吗?我自带饭盒。”

陈小满放下筷子。

锅里还剩一些。

原本准备晚饭继续吃,也答应给陈怀木留一份。

“您有没有不能吃的东西?”她问。

“羊肉能吃,胡椒也能。”

“喝酒吗?”

“怎么还问喝酒?”

“汤里放了少量黄酒,煮过,但要提前说。”

“这点不怕。”

“有姜。”

“也吃。”

陈小满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只打包碗。

“今天是试做,不收钱。”

老太太立刻摇头:“不收钱我不要。”

“那按材料算,八元。”

“肉多吗?”

“正常一份。”

“萝卜多放点。”

陈小满盛了汤,又夹了几片羊肉。标签仍然把全部原料写清,没有添加任何功效说明。

老太太接过去,看了眼标签。

“四时清羊汤?”

“嗯。”

“能暖身吧?”

“热汤喝下去会暖。”

“我是问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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