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饭馆试营业后的第一个春天,槐花开得比往年早。
花还没有完全铺满枝头,巷子里已经有了淡淡的甜味。风从门口吹进来,掠过柜台上新换的菜单,把最下面那张食材说明掀起一个角。
陈小满端着一盆面从后厨出来,用手肘把纸压平。
“何婶,胶带又松了。”
“昨天刚粘。”
“你用的是贴菜价的胶带。”
“能粘就行。”
“现在不能。”
陈小满把面盆放下,重新裁了一条透明胶,将食材说明四角都固定好。
菜单已经换过两次。
最初只有白粥、葱油拌面、秋酥和清羊汤。后来添了一道赤豆汤、一份萝卜烧肉和两样随季节变化的小菜。每道菜后面都列明主要原料,黄酒、坚果、芝麻之类容易被忽略的东西单独标出。
秋酥下面写着:
含小麦、芝麻及坚果馅料。
配方依据现存旧方整理,白秋娥、程青禾、宋晚等人参与原方及工艺形成。
本店按当日原料与炉温重新调整,不宣称“祖传复刻”。
有人觉得最后一句多余。
也有人专门为了这句话来买。
第一炉秋酥刚出烤箱,门外已经排了六个人。排在最前面的是附近学校的老师,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她每周三都来,买两只秋酥,一只自己吃,一只带给住校的女儿。
“今天馅干不干?”她问。
“比上周湿一点。”陈小满说,“芝麻油减了,糖没加。”
“你每次都改?”
“原料不一样,炉子也不是每天一个脾气。”
“那还算原来的秋酥吗?”
陈小满把纸袋递给她。
“原来的做法写在说明里。今天这炉,是今天做的。”
老师隔着纸袋捏了捏酥角。
“你这个人,说话不适合卖东西。”
“您还是买了。”
“因为能吃。”
她付完钱,站到门边咬了一口。
酥皮落下一点碎屑。她用手接住,又把纸袋折起来,没让碎屑掉到地上。
“今天不错。”
“哪里不错?”
“馅不噎。”
陈小满转身就在《四时试味》上补了一句:
第三十二炉,熟客反馈内馅湿度合适,无噎口感。暂不调整。
何婶在旁边摇头:“人家随口说一句,你也记。”
“不记,下周馅干了,你又说是我记错。”
“我什么时候说过?”
陈小满翻到前一页。
“第二十七炉。你说芝麻炒过头,我说没有。后来唐荔来吃,说确实有一点焦。”
何婶立刻转身去盛粥。
“门口还有人,少翻旧账。”
饭馆开了三个多月,生意算不上火爆,却没有再关过门。
每天早上六点半开灶,下午两点歇一会儿,晚上只做面和粥。清羊汤仍只在中午供应,卖完便停。有人问能不能提前订一锅“给产妇补身”,陈小满一律不接。
“正常吃饭可以。”她说,“治病、催奶、调身体,找医生。”
起初总有人嫌她把客人往外推。
后来附近诊所反而常把不需要特殊忌口、只想吃一顿热饭的人介绍过来。
余先生也来过几次。
每次只点葱油拌面,不加辣。他姑姑余素秋的药箱已经作为相关材料完成影像登记,原物仍由余家保管。那本《素秋杂记》被复制了一份,收进了老街女性生活档案。
顾月香坚持不让人把她写成“守住真相的码头老人”。
她在人物说明后面亲手加了一句:
本人当年只是按寄存规矩办事,不知纸包内容,也未主动追查。
马春娥看见后,也在自己的说明中补写:
本人保留席面账,同时收取五百元并沉默二十年。二者均为事实。
陆静澜、周景山、叶成德和杜承平都重新确认过各自的公开表述。
没有人被塑成单独救下所有人的英雄。
各自做过什么,便写到什么地方。
旧事的处理仍没有全部结束。
梁玉慈接受了多次询问。相关材料中哪些行为能够进入正式责任认定,哪些已超过追究条件,哪些只能作为历史事实更正,仍在逐项核查。
她没有再来四时饭馆。
宋明章辞去明章餐饮的全部经营职务后,仍在配合整理旧档。他提交了自己保管的所有复印件和私人记录,也书面承认,交出材料不抵消当年的签字、知情与长期隐瞒。
公司没有倒。
宋记关掉了两家长期依赖“百年旧方”宣传的门店,保留的店面重新审核产品来源。原先那块“百年冬方”铜牌被编号存放,背面刻上了悬挂、拆除和更正日期。
秋酥暂时没有恢复生产。
白秋娥、程青禾、宋晚及秋酥斋女工的配方权益仍在确认,过去销售所得也不可能靠一句道歉算清。唐荔参与整理工艺档案,却拒绝成为新宣传里的“唯一传人”。
她只说:
“当年揉过面的人很多。谁都别再急着站到最中间。”
福记旧铺的产权更正已经完成第一阶段。
铺子没有直接交给叶知味,也没有归到周景山名下。它被暂时托管,等待程青禾相关权益与其他历史债务厘清。
周景山每个月都来一次。
不谈还铺的功劳,只带一张最新的程序回执。
陈小满总让他把回执放在柜台左边第二格。
那里专门放尚未完结的事。
柜格里还有北川纪念园的身份补充手续、宋晚医院档案关联申请、秋酥收益核算,以及程青禾那封寄给叶兰因、迟到二十年的退信。
信是在四时饭馆重新营业后的第四十七天开启的。
当天没有记者,也没有宋家的人。
罗玉梅的女儿、江北妇女服务中心工作人员和材料保管人员都在场。信封正反面先完成影像记录,封口沿原有粘合处缓慢揭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没有蓝封账页,也没有完整名单。
纸张很薄,折了三次,展开后只有半页大小。
叶知味认出母亲的字时,没有立即往下读。
墨迹已经变淡,落笔却仍和福记私账里一样,笔画收得很利落。大概是手伤和疲惫的缘故,有几个字歪得厉害。
信写给叶兰因。
娘:
我已出宋宅,知味与阿满都没有服冬一。宋晚先带孩子走,孩子后来送到陈家,能吃奶,也有人抱。
蓝封已拆。秋酥名字与照片另存,冬方与试服另交,人账暂随我。纸不在一处,宋家便不能一次拿尽。
我不能回四时。他们找账,也找冬三。我若回去,知味又会被写进他们的办法里。
知味若问,不要说我不要她。也不要让她等我。
她七岁,先让她吃饭、上学。她若以后恨我,也比跟着我跑好。
我现在能吃半碗白粥,手还能写。往后去处未定。等人账有了能放的地方,我再设法报平安。
饭馆若再开,不要因为杏仁怕所有甜味。苦的东西要说清,甜的也不用替它说好话。
青禾
信没有写具体地址。
也没有写下一站。
“往后去处未定”之后,纸上原本似乎还落过笔,却只留下一个很浅的墨点。程青禾也许想继续写,最后没有写下去。
陈小满读完后,最先问的是:
“她写信时,知不知道宋晚已经去北川?”
“从日期看,信寄出时,宋晚还没有到北川酱园。”叶知味说。
“所以她以为以后还能报平安。”
“是。”
何婶坐在旁边,眼圈发红,却忍着没有插话。
叶知味将信重新看了一遍。
她一直以为自己最想知道的是程青禾为什么不回来。
答案真正摆在眼前时,仍然没有一句能够填满二十年。
程青禾没有写“对不起”。
没有保证一定回来。
也没有解释自己值不值得被原谅。
她只说,七岁的孩子应当先吃饭、上学,不要等她。
那不是一句足以让所有失去都变得合理的话。
却至少证明,她离开时一直知道女儿在哪里,也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
叶知味在信件情况说明上签字。
她没有立即把信带回四时饭馆。
原件按程序继续保管,她只带回一份影像复制件,夹进《食案簿》夏味与冬味之间。
那天晚上,陈小满问她:“你恨她吗?”
叶知味想了很久。
“小时候恨过。”
“现在呢?”
“现在知道她为什么走,不等于我小时候没有等。”
陈小满点头。
“那就都记着。”
她没有劝叶知味原谅母亲。
也没有说一个女人为了保护孩子离开,孩子便必须理解。
人的苦不能互相抵消。
程青禾有她被追赶、被扣押和必须分散证据的处境。
七岁的叶知味也真实地失去了母亲。
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信件开启后的第二个月,北川纪念园完成了宋晚的身份关联标注。
原来的迁葬编号没有删除。
“晚”字也没有覆盖。
新加的金属小牌写着:
晚
相关档案确认姓名:宋晚
约生于二十年前春案前十八年,卒于二十年前冬末后
北川酱园临时女工
下面没有写“宋氏女”。
也没有写“陈小满生母”。
陈小满第一次去时,只带了那张奶粉购货存根的复制件。
没有带秋酥,也没有端羊汤。
纪念园的工作人员问她要不要把花放在牌前。
她说不用。
她蹲下来,把牌上的灰擦干净,站了一会儿。
临走时才说:
“我现在会吃饭。”
声音很轻。
没有人要求死去的人听见。
宋晚也不需要在二十年后再负责安慰一个已经长大的孩子。
陈小满没有把骨灰迁走。
北川是宋晚最后工作、吃饭和被人记住的地方。韩桂枝还会偶尔去看她,酱园旧职工也提出把她的名字补进互助记录的整理册。
等以后陈小满改变主意,仍可以重新决定。
至少这一次,没有人替宋晚匆忙选一个“应该回去”的家。
程青禾的路则停在北川之后。
旧资料中又找到过两条“程禾”的零碎记录。
一条是离开酱园后的短工介绍,目的地为江口食品合作社。
另一条是三年后的一份干货验收纠纷单,签名同样只有“禾”字,内容仍与混入甜料的苦杏仁有关。
字迹是否属于程青禾,还在比对。
再往后,档案因一次库房进水断了。
没有死亡记录。
也没有回到槐花巷的登记。
叶知味没有把那两条线索写成“母亲活了三年”。
她只在《食案簿》旁边附了一张纸:
存在后续生活痕迹,身份尚待确认。
这个答案不完整。
可她已经不再为了得到一个结尾,替程青禾补一场死亡或一次远走。
走到哪里,便先写到哪里。
春天过去一半时,四时饭馆终于有了第一名正式学徒。
学徒叫孙禾,十九岁,名字里的“禾”只是巧合。她在别的饭店做过一年切配,因为不肯把隔夜肉混进新馅,被老板赶了出来。
来应聘那天,她切土豆丝粗细不一,葱花也切得满案板乱飞。
陈小满问她:“会什么?”
“会看坏没坏。”
“怎么判断?”
“闻,摸,看日期。”
“还有呢?”
“问什么时候开的。”
陈小满点点头。
“先试一个月。”
孙禾看见墙上的原料说明,问:“每一锅黄酒也要记?”
“要。”
“放一勺也记?”
“放了就记。”
“那每天得写多少?”
“嫌多就少往锅里乱放东西。”
孙禾在四时饭馆做了三天,便发现这里的账比一般饭店多。
进货时间要记。
开封时间要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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