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书同石榴做事极有效率,巳时过半便领着人回来了。
新厨娘是个寡妇,旁人都喊她车大家的,身边带了个五岁的小女儿。
“是个可怜人。”陈知书同云初霁低声道,“孩子爹病死了,村子里容不下她们,要霸占她家的房跟地,还要绑了她改嫁。她连夜带着女儿跑来城里,如今靠与人浆洗过活,我问过她,是会烧饭的,便选了她。”
阜卢地贫,人市凋零,大户人家便是缺仆役,也更愿选能签死契的,因此不愿卖身的人很难找到活。有时找着了,遇到个黑心主家,平白无故克扣工钱,也是常有的事。
云初霁默默地握住了陈知书的手。
陈知书拍拍她的手背:“我问过了,她们娘俩住在客店,赚的那点钱全花用在食宿上,便跟石榴一起帮忙将行李收拾了来,日后便让她们住后院。”
云初霁自然无有不应,“这些你做主就好。”
她对厨娘无甚要求,能将食物煮熟,保持厨房整洁即可。
厨娘母子得知云初霁是县尊,甫见面便诚惶诚恐地要跪,被云初霁先一步拦下。
因着是同陈知书一起回来,娘俩东西并不多,衣裳补丁摞补丁,却洗得很干净。牙齿洁白头发清爽,指甲缝里也毫无脏污。
想也是,陈知书心善,但并不糊涂。
既然入了县衙,便要签契,厨娘虽不识字,在县城过了小两年,也听过有人上当受骗,稀里糊涂卖了身的。
她自觉身上无甚值得旁人觊觎之物,可她还有个孩子,便是为了女儿,行事也要小心。
陈知书肯定了厨娘的警惕,笑道:“既是如此,改明儿你让妮妮跟我多学两个字,待到妮妮能读懂契书再签也不迟。这样对咱们双方都有保障。”
厨娘听着,只觉羞愧,太太选了自己母女,自己不肯签契,人家也不强求,还要教妮妮读书识字。
“来,我带你去看看厨房,熟悉一下环境。”
在厨娘将要咬牙决定签契前,陈知书先一步开了口,顺便问云初霁出去的捕快们中午回不回来。
云初霁:“原本应当回来,但我觉着恐怕难。”
陈知书想了想:“那我跟杨娘子多烙些饼,再剁点肉馅包扁食,她们啥时回来都能吃上热乎的。”
果不其然,到了昼食时辰,鲁不凡等人一个未归,石榴来送饭时还提醒云初霁:“主君别总是边看书边用膳,小心吃到鼻孔里去。”
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云初霁,正想问问石榴下午有何打算,石榴已偷偷凑近她耳畔讲悄悄话:“我跟太太出去时,另一份朝食还原封未动呢,回来便吃得一干二净了。”
自从知道可能有位大侠身在暗处后,石榴便很想见她一见,然而风轻燕神出鬼没,饶是石榴眼都不眨一下的蹲点,也终究一无所获。
没想到石榴因此来了兴致,她本就是头倔驴,如今俨然一副不抓到风大侠不甘心的架势。
云初霁随她去了。
约莫酉时,鲁不凡等人才陆续归来。
这样冷的天气,她们个个呼哧带喘,面上一层热汗,一见便知不曾停过脚。
“大人!”
鲁不凡正要回禀今日探查的结果,却被云初霁打断。
“先吃饭,不着急。”
厨房到底人多眼杂,于是云初霁让人搬了张大圆桌进西花厅,这样便能一边吃饭一边讨论案情。
鲁不凡惊呆了,她结结巴巴道:“大人,这、这于理不合啊。”
她再没规矩,也知道除民壮外的差役皆为贱籍,别说是跟县尊同桌而食,便是稍微有些底蕴的人家,都是瞧差役不起的,不过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所以不愿得罪罢了。
云初霁笑了笑:“于理不合的地方还少吗?”
鲁不凡也是性情中人,只是乍为差役,心里隐有不安,叫云初霁这样一说,当时心下大定,暗忖的确如此,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干都干了,日后若遇到危险,拔腿便跑就是。
她们走镖的都有一把子力气,大人家那个女使瞧着也颇为强壮,真犯了砍头的大罪,扛了大人跟太太逃走即可。
天下之大,难道还寻不到个藏身之处?
得知差役们回来,陈知书带着杨厨娘很快便送来了热腾腾的饭食。
“原是作昼食备着的,现在都成晡食了。”
陈知书不甚赞同道,“脾胃乃后天之本,若饥饱不定,于气血肝脏大为不利。瞧你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的,也就是趁着年轻,待老了便知道厉害。”
嘴上这样说,她心中已想着要跟杨厨娘多做些方便携带的吃食,好歹饿的时候能让差役们垫吧一口。
鲁不凡在旁人跟前那是豪气万丈,惟独被陈知书数落时如狍子般胆小呆傻,唯唯诺诺。
知晓她们有事要谈,陈知书并未批评太多,差役们吃饭时,她捧着两本账册在不远处坐下,侧耳聆听,一心二用。
“……大人。”
鲁不凡咽下嘴里粉条木耳馅儿的扁食,又连灌两碗汤,空落落火燎燎的胃才得到慰藉。“我今儿去了洗砚私塾,见到了里头的夫子,问及罗家大郎,他是赞誉有加,无一句诋毁之言啊。”
在夫子口中,罗大郎勤奋刻苦,废寝忘食,别的学生玩耍之时,惟独罗大郎鲜少参与,因此他的功课名列前茅,夫子说他若下场院试,说不得来年便是生员了。
云初霁挑眉:“如此说来,他倒真是颇有学识了。”
“不仅如此呢,我还从夫子那里要到了学生名单,跑了几个与罗大郎交往紧密的人家里,所有人提起罗大郎,那都是一句坏话没有。我寻思着只问与他关系好的也不成,便又跑了几家,然而哪怕是同罗大郎无甚交情之人,也顶多说他抠搜吝啬,一毛不拔。”
光是跑了这些户人家,鲁不凡便花了足足一日时间,“明日我再去剩下几个学生家中问问。”
云初霁:“辛苦了。”
“大人,我去了罗大罗二所说的,罗大郎爱吃的那家茶素摊子,支摊的老妪一听我提罗大郎便想起来了,说他来的次数不算多,可回回都会帮她搭把手,有一回她的炉子倒了,弄脏一位买主的衣裳,还是罗大郎帮她说情呢。”
开口的差役名叫文勇,是鲁家镖局除了鲁不凡外个头最高的一个,声若洪钟,与鲁不凡相比不遑多让。
“然后我又去了罗大郎常去的几家书铺,罗二家的书铺还未开门,但其它几家都开了,说是罗大郎时不时会接些抄书的活,有人知晓他与罗二是叔侄,便问他为何不去罗二家的书铺,罗大郎讲二叔已帮自家良多,不好继续拖累,十分的有君子之风。”
早已吃饱的行素将差役们今日走访所得悉数记录,就目前为止所得到的信息,罗大郎确实是个极为光正勤奋的人。
紧接着其她差役也陆续开口讲述,云初霁听着,忽地点了鲁不凡的名:“不凡,你既去了洗砚私塾,可曾问过里头的夫子跟学生,罗二家的郎君从前表现如何?”
鲁不凡愣了下,随即耳红面赤:“大人我……”
她一心只想着大人今日交代的打听罗大郎日常品行,全然忘却了这对堂兄弟曾都于洗砚私塾就读。
云初霁安抚道:“不碍事,是我说的不够清楚。劳烦你明日再跑一趟了。”
随后她又点一人:“鲁凌,你继续说。”
浓眉大眼的鲁凌见镖头都如此老实,更是正襟危坐:“是,大人。属下走访了罗二家的邻居,所有人都说罗二虽有些掐尖要强,对自家兄弟却是掏心挖肺,那罗大郎之所以能来县城念书,便是罗二出的力。寻常他家里若飘出肉味儿,也势必要匀出一份,送去给罗大郎的。”
“掐尖要强?可曾问过主要体现在何处?”
鲁凌一窒,也叫云初霁问出了,同鲁不凡一样闹了个大红脸。
见状,云初霁沉吟片刻,忽地问道:“你们可知,县衙挑选差役,要走几道流程?”
众人茫然,还是鲁不凡低落地代表回应:“不知。”
她心中难受,如钝刀割肉。
云大人启用她们为差役,本是对她们寄予厚望,然第一日上值,便个顶个的掉链子,处处瑕疵哪哪纰漏,实在叫鲁不凡羞愧难当,恨不得化作一颗无知无觉的石头。
“首先自然是要体格健硕,毕竟弱不禁风之人难行探查执法之事。其次要身家清白,祖上三代不可有人犯案,最后还要通过县衙规定的诸多考验——”
云初霁说到这里,先停顿了片刻才继续:“饶是样样符合标准,也不一定便能入选,因着官府亦要多作考虑,倘若所选民壮尽数来自同村,是否会结党营私,分裂县衙,倘若有人冒名顶替,来路不正,又如何分辨……林林总总,堪称繁琐。”
鲁不凡想到这般艰难,大人还力排众议要她们跟随,愈发羞愧难当,正要请罪,云初霁却话锋一转:“我观阜卢选拔,远非如此。”
她轻声使众人回忆起阜卢县衙那群差役,矮的矮瘦的瘦虚的虚,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变着法儿的打夹帐,谁进门都要被剥一层皮。
云初霁见她们听进去了,便道:“差役良莠不齐,自然有当地官府之因。官吏贪堕,要足了好处便是不符合标准也能选上,如此上下盘剥,你吃我吞,恶果频出。便是真有民壮被选上,一来缺乏训练,二来要受私役,长此以往,若是不逃,便只得同流合污。”
差役虽不入流,又属贱籍,手里权力却不小,寻常百姓根本无法与其抗衡,更有甚者,县衙上下沆瀣一气,久居于此的百姓既不能跑,又怕报复,只能任人鱼肉。
“我见那看门的张五黄狗之流,身材矮小形容丑陋,当差更不尽心,也未见其心中生愧,诸位何以初次上值,便自省己身呢?”
云初霁哪里能瞧不出鲁不凡等人的懊恼惭愧,她固然需要一群忠诚能干的下属,但也会给予她们成长机会。
鲁家镖局这群人,并未得到过什么教导,却有一颗真心,满腔热血,她身为知县,自然也要回以信任与守护。
爱惜这些善良坚强的心灵,庇佑她们,鼓励她们。
陈知书听了全程,笑道:“正是如此,依我看,做人的脸皮还是要厚些。初霁头一回当官,也是两眼一抹黑啥都不会。”
“这倒是。”云初霁爽快承认,“明日咱们同去小罗村,往罗大家中看看,顺便走一回罗大郎归家之路。”
行素正要自告奋勇,外头忽地传来吵闹之声,差役们瞬时起身,鲁凌道:“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她大步一迈,没多久便冷汗涔涔地回来:“大人,是孙氏一族!他们集结了好些人手,已闯入县衙,过了前堂了!”
云初霁顿时心下一沉!
严格说起来,在意识到孙家这个地头蛇后,她并未打算立即与孙仲高撕破脸面,至少在站稳脚跟之前不会。
哪怕要先斩后奏,也得等到她身边有足够的人手,鲁家镖局再勇猛也不过八人,凑齐了尚且不够一个快班之数,何况孙氏家大业大,更不知养了多少家丁走狗。
硬碰硬,云初霁绝讨不着好,因此孙仲高今日前来质问,她原本也只想用药叫他老实些,短时间内无法同自己为敌,这样她便能借此时机快速招揽人手。
然孙仲高碎牙断舌,已成废人,决无再升迁的可能。
孙氏找不到下手之人,只会怪罪于她,冲突来得猝不及防,这是云初霁早有预料,却又无可奈何的。
除非孙仲高一出事,她便立即携母亲与石榴远走,如此方可保存性命,但若是这般,云初霁再无翻身之可能,日后也只得隐姓埋名,如丧家之犬般四处逃窜。
行素忧心忡忡:“大人……”
孙仲高一被抬走,她便与大人商议过此事可能带来的后果,行素觉得只能跑,但云初霁不肯。
陈知书精通药理,云初霁被她抚养长大,对此也还颇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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