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盼完，姜皇后自然要留贺楼崇多说说话：儿子连着五六日都在东宫准备考核，已经许久未来请安。
贺楼崇却想走：他不过是来母后这应个卯，没想到舅母也在这。
剩下的场景都不用想，肯定是拉着他婆婆妈妈、叽叽咕咕一顿。
还不如回东宫早些写信、送给桐儿。
恰在这时，如意从外面回来，面色有些不好。
姜皇后吩咐如意注意着尚寝局的消息：虽如此，姜皇后心里已确定，今日侍寝的十有八九是自己。
因为启平帝从来不会连续十天以上不来凤仪宫。
今日正好是第十天。
姜皇后为少年夫妻间才有的默契感到一点甜蜜。
可此时看着如意脸色，姜皇后忍不住心头一跳。
“怎么了，外头有消息？”姜皇后佯装不在意，懒懒看自己手上刚染好的蔻丹。
如意察觉到主子的意思，抿唇做不服气状：“娘娘恕罪，是奴婢见了钟粹宫那副欢喜的轻浮样儿，心里糟心。”
钟粹宫，就是良妃的寝殿。
“哦？看来陛下点了良妃的牌子？”姜皇后不动声色地捏紧护甲：“也是，五公主尚未满一岁，陛下怎么能不多疼些？”
贺楼崇觑着自家母后神色，赶紧借口要继续准备考核告退。
此时姜皇后的心已经落到要与嫂子诉苦一事上，没再多留儿子。
很快，如意送太子出去，顺便屏退了吉祥之外的宫人。
承恩公夫人望着太子轻松的背影，摇了摇头，对姜皇后道：“臣妇与娘娘打个赌，今日太子出去，必定又去见那王小姐了。”
闻言，姜皇后也不拉着承恩公夫人蛐蛐世家宗亲间的八卦了，睨了眼承恩公夫人：“嫂子想诓本宫那一对点翠长簪就直说。”
承恩公夫人不好意思地笑笑：“臣妇哪有？刚刚才得了皇后娘娘那么多赏赐，臣妇不是不知足的人。”
姜皇后沉下脸：“本宫今日传召嫂子入宫，有件事情就是关于这位王小姐的。”
儿子的心意劝不回，但她可以动王疏桐。
又因姜皇后从不在商贾身上浪费目光，此时不免问起承恩公夫人：“是不是又是个良妃那样娇滴滴的狐媚子？”
承恩公夫人只当没听见姜皇后话语里的嫉恨，将王疏桐如实形容了一遍：知书达理、进退得宜，尤其擅长诗词，生得牡丹花一样明艳富贵。
话落，姜皇后就冷笑一声：“她也配用牡丹？”不过皇商出身，靠近她她都嫌有铜臭味。
“还请嫂子安排下去，或是好言劝说，或是惊吓威胁，总之让她知难而退。”
若是王疏桐还不识趣，姜皇后也不介意京城中再出现一则官家小姐失踪的新闻。
“臣妇愚见，此事或许不妥。”承恩公夫人蹙眉劝说：“太子殿下如今正是新鲜的时候，若那王小姐是个有心机的，假装无意间让太子发现此事，岂不是让您与太子间的母子之情疏淡？”
见姜皇后眉梢显出迟疑，承恩公夫人又道：“况且，依照臣妇来看，太子若纳王小姐，倒也不算是坏事。”
“自然，王小姐远远配不上太子。”看到姜皇后脸色微变，承恩公夫人赶紧找补了一句，随后才接着往下：“只是王家到底做了皇商，家中又出了正经做官的和丞相夫人，在京中也算有脸面。”
“最最重要的是，王家财产甚巨，想来王小姐的嫁妆，定能称得上十里红妆。”
姜皇后读到嫂子口吻里掩不住的艳羡，想起嫂子娘家的日渐落魄，心中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嘴唇轻撇：“嫂子要是喜欢，不如叫哥哥或者侄子纳了。”
看到对方竟当真开始思索，姜皇后脑中警铃大作，坐直了身子，凝眼问道：“难道哥哥又去赌了？”
她疾言厉色，连老成的吉祥都忍不住抬眼。
承恩公夫人面色颇窘，连连否认：“娘娘多虑了，这都是公爷年轻时犯的错了。”
随后又道：“令仪后面几日就要进京了，等她休息几日，臣妇再携她来给娘娘请安。”
说罢，承恩公夫人闲话两句后，问了登门丞相府是否要备厚礼，随后便带着丰厚赏赐匆匆告退
姜皇后没了兴致，又想起今日良妃得幸之事，忍不住唤了吉祥到耳边：“……安排下去，我就不信她能忍下去。”
*
日头已经偏西，蒹葭殿被笼罩在一片温柔的夕光下。
贺楼深在院中略停了脚步。
在他五岁前，这一片池塘水路还未曾干涸。他虽然随着父皇住在建章宫，却常在黄昏被父皇带来蒹葭殿怀念母亲。
父皇说，母亲最喜欢黄昏时的蒹葭殿正院，觉得像童年时常玩水的那一方小塘，是一种寻常而难言的美丽。
五岁的贺楼深感觉不出什么，只下意识远离水面，也不想踩会咯吱咯吱叫的木桥。
父皇对他很失望，说他这样冷漠，怎么会是母亲的孩子。
贺楼深觉得父皇说的很对。
他有时候也会疑惑，父皇那样威严不失宽和，母亲又是活泼明媚的人，他却生得这样天性漠然。
但是此刻驻足在干涸的池塘边，他罕见地回想起五岁那年黄昏见到的场景：嫩荷摇曳，水波泛金，偶尔会有一尾或白或红的鱼尾冒出水面。
的确很美，难怪母亲喜欢。
他捏紧手中的笺表，想起皇兄刚才说过的话——他因为沈小姐，添了一丝人情气儿。
贺楼深垂眼：他一向擅长冷淡待人，不觉得自己会为赐婚的缘故有所变化。
再抬眼，他遥遥看见暖阁门扉紧闭，倒是窗户开了一条缝，能从里面看见绰约的人影。
在他望过来后，人影忽然变高了一点。
像是原来倚窗翘首的女郎，在远远对上来人目光之后，出于羞赧，匆匆离开，只让身边的侍女继续瞧着。
不过，贺楼深觉得，故意落水的沈小姐兴许不是羞涩，而是因为心虚。
纵然心里划过许多思绪，贺楼深面上分毫不显，依旧冷面如玉。
他扣上暖阁的门，听见轻轻柔柔的一声请进。
贺楼深目光看去，发现女郎换上的备用衣裳，不论是颜色还是款式，竟然和原来那一身差不多。
此时她袅袅立着，就好像真的只是入宫来寿康宫给太后请安，不曾有过什么意外。
这下贺楼深更确定了点：她不但早有谋划，还提前做了准备，以防被外人看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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